这是个怪物。

鬼镜枯瘦的手已然攀上她的脖子，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她的头颅拧断，狐婴不在意，她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天上那个断口是你弄出来的吗？你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杀了她，在魔物森林里没能做到的事情，你以为出来后可以做到了。”

“你故意被神殿抓住，实际上也是为了她，不，不是她，伊澜不是她，但是你太害怕了，怕到不惜一切代价杀掉这个只是跟她长相相似的女人。”

狐婴咳出一口血，看向面前的男人，“鬼镜，你和你身后的人，究竟为什么要对她赶尽杀绝？”

鬼镜歪了歪头，身体里传来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

“狐婴，如果你没这么聪明，我其实可以放过你的。”

他的声音在暗室里形同鬼魅，“我们是同一种人，没有家族，没有朋友，对于瑟兰古而言，我们只是一个怪物。”

“我只是想让瑟兰古变成地狱而已，但是那个人类会让瑟兰古直接崩塌。”

“狐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属于，我们终究要死在这里的。”

狐婴从眼前这个人身上看不到一点魂影的痕迹了，她朝夕相处的人变成了活生生的怪物，她努力回忆过往，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神殿的人，是你放进来的。”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狐婴看向逆生石，它已经敛去了光芒，此刻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

“你在乎那些畜生？”鬼镜低低地笑了一声，“狐婴，你太软弱了。”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有那么一个瞬间，这个怪物躯壳也开始贪恋起过去。

从哪里开始错位的呢？鬼镜混乱的脑袋里冒出一个线头，他捋着捋着，捋到了三百年前。

那时候他刚从魔物森林里逃出来，浑身上下是被魔物啃食出来的伤口，只能变成一只瘦弱的山猫。

眼看性命不保，他琢磨着去神殿偷一碗圣水来恢复体力，却在森林边缘看见了一个女孩。

狐狸兽人并不多见，尤其是她这种化形完整的狐狸兽人，光靠圣水是变不成这个样子的，除非她喝的不是普通圣水。

但鬼镜那时候太虚弱了，他只想着把命先保住，于是准备拖着魔物去上贡。

不甘心的豹子兽人把他打了个半死，是这个女孩出手救了他。

鬼镜混沌的世界里不太理解“帮助”这种概念，他是人兽都避之不及的怪物，根本没有人愿意靠近。他后来想了想，或许是因为这个山猫的外形让狐狸女孩动了恻隐之心，总之他活下来了。

本来是打算再次进入魔物森林的，但是他又一次见到了狐狸，还得知她在等一个人类。

他要杀掉的那个人类。

龙是他引来的，断口也是他豁开的，只要能杀了这个人类，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至于狐狸，鬼镜当时只觉得有些许的可惜，毕竟独自苟延残喘了一千多年，她是第一个愿意坐在他对面的人。

断口之下，鬼镜看着失魂落魄的她，心里生出一丝不属于怪物的情绪：

如果换做是我死在你的面前，你也会这么伤心吗？

漫长的岁月里，就连他也会感到寂寞，于是鬼镜将狐狸拖回了亡者渡口，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鬼镜开始还不明白，后来他想，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变成同样的怪物，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这么孤单了。

为此，他可以假装成一只愚蠢的山猫，执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那个人类没有回来的话。

想到这里，一股戾气从内心深处蹿至胸口，鬼镜盯着狐狸的心口，忽然一笑：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他要吃掉眼前这个人，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待在一起了。

眼前寒光闪过，一只匕首硬生生插进他的眼窝。鬼镜看见狐狸的脸上挂着陌生而残忍的笑，眼神是刺骨的恨意。

怪物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张开嘴，一如在昏暗的地下对着那个人类那样，对着他此生唯一在乎的朋友。

狐婴挥出匕首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在一刻不停地流失。

没想到最终的结局，是被鬼镜吃掉。

狐婴有些不甘心，她抬头，看见鬼镜野火般的头发已经蔓延到暗室的每个角落，便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于是她抓起木匣里的瓶子，认命了。

这三百年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有认真记下来，想要讲给你听。

好可惜，我还没跟你说一声谢谢。

对不起，我没能认出你。

“咔嚓！”

骨头被掰断的声音传来，在暗室里显得尤为惊悚。

过了一会儿，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狐婴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发现那声音并非出自自己的身体。

她抬头，见怪物的头颅被诡异地拧转了一圈，本来是面对着自己，现在却只能看到后脑勺。

他一动不动。

狐婴伸出手，手指刚刚碰到对方的头发，就看见鬼镜的身体像是灰尘一样消散了。

黑色的灰尘逐渐在她的眼前散开，等狐婴再次抬眼的时候，见一个人蹲在她的身前。

人类出现，一如很久之前。

这一天，她等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