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穆夏只得硬着头皮把江煜夹过来的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往肚子里咽。

大概是心绪飘得太远，那排骨的滋味儿竟是一点儿也没印象。

后来江煜再没有这样夹过菜，也没再和他说过话。

穆夏那可惴惴不安的心才勉强平静，等东学民和简轩偶尔问起他时，他也能算是流畅地对答几句。

好不容易熬过这顿饭，四人站在店门口商量起一会儿的去处。

“难得今天聚一块儿，咱要不要再去第二场？”

穆夏抬头就看见江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睛和两年前简直是天差地别。

从前江煜的眼睛算得上澄澈清明，还带了点儿少年气，可现在那双眼睛里，黑压压的，藏的全是穆夏看不懂的情绪。

吓得他当下就只想要反驳：

“我…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想去散个步消消食就回去了。”

东学民眼里难掩遗憾，又去看江煜：

“江煜你呢？”

江煜似是思考了一瞬：“好。”

听到这个回答，穆夏还是有些意外，但松懈的高兴更加明显，他甚至等不及三人最终的安排，直白地挥手告别。

“那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只留下一串小跑的扬尘尾气。

简轩看着这反差，脱口而出：

“跑这么快的散步吗？”

东学民笑：“算了算了，学弟这肯定是不好意思了，他刚来，跟咱们不熟，就不为难他了，那咱们仨一起去聚聚吧。”

说着揽了两人就要往穆夏的反方向走，可这一带，右边的人却纹丝未动。

江煜稍稍错开半步：

“想起来还有点事儿，你们去吧。”

然后扬长而去，丝毫没给剩下两人争取的机会。

东学民挠着头顶，百思不得其解，简轩却看着同一个方向的两道背影若有所思。

“你说……他俩会不会早就认识？”

东学民学着他看了半天：“不能吧，他俩看起来根本是完全不熟啊。”

“可他俩都姓江……你记不记得今天中午提到江煜的时候江夏的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偶遇故人、尴尬得被撞破的表情。”

东学民一巴掌拍在简轩背上，生生打断了他的幻想：

“兄弟，求你平时少看点儿言情小说吧，怎么可能！”

“走走走，他们不去，咱俩自己去玩！”

直接扭转简轩的视线，拉着人就走。

……

那头一溜烟离开的穆夏刚跑到街角就停了下来，刚吃饱跑得太快肚子都抽痛起来了，他放缓脚步，绕着学校外的大路慢慢走着。

短短一天，接收到的意外实在太多，面对江煜又太过耗费心力，他不得不找个放空的地方好好整理整理自己的思路。

“怎么偏偏就这样遇上了……”

其实当时非要选这所大学他自认是有点儿私心的。

因为从前就听江煜提起过想要考进这里，那时妖怪森林管理处问他想要去哪里，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儿。

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是对这个选择的期待明显大过后悔。

他昨天真正站在这所大学门前的时候，心里的激动做不得假。

可今天真切听到江煜这个名字、真正见到江煜这个人的时候，心底的忐忑更是叫他振聋发聩。

也太巧了……

算起来江煜现在已经大二，他刚大一，至少还得同住三年。就算江煜时不时不住寝室，那他们也总归是会碰面的，一个寝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他想躲都躲不开。

得想个办法。

“一起走吧，我也要回去。”

身后的声音叫他立时停了脚步，却不敢回头，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前行。

“江夏。”

穆夏不得不回头，面上笑容很是尴尬：

“呵呵……是在叫我吗？”

“嗯。”

江煜果然站在他身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现在的江煜好像比两年前又长高了一点，穆夏如今顶着177的身高也得微微仰头。

这人好像又壮实了一点，厚实的大衣也不能完全掩盖胳膊的线条，比起那时候的少年，这会儿多出来的分明可以称得上是……

成熟。

完全张开的脸也多了点儿成熟的气质，站在这路灯下，眉骨压着眼窝投下的阴影，叫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只是原来眸子里的光点都消失了，竟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谭。

他不一样了。

这是穆夏现下对江煜一点儿新的认识。

“有……有什么事儿吗？”

“散步吗？一起。”

好像在问，却又完全没给反驳的机会。

穆夏抿唇：“好。”

就一起散个步，应该没关系吧？

从前江煜也经常带着他下楼散步来着，虽然那时候他是被拎着的，真正散步的从来只有江煜一个人。

江煜就跟在落后他半步的地方。

不远不近的生疏，正如他们现在的关系——初识的室友。

“你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

江煜语气里充满笃定。

穆夏脑子飞速运转。

“因为好了。”

“嗯，那挺好。”

“……”

“你也姓江，是本地人？”

“不是。”

“你高中在哪儿上的？”

穆夏报了个校名。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来了。

穆夏停下脚步，转身对上江煜的目光：

“江煜，你是在调查我吗？”

江煜愣了一瞬，长睫掩下，躲开了穆夏眼中的不悦。

“只是觉得你眼熟。”

就连叫他“江煜”的那个语调，也让他觉得格外的熟悉。

就像是…就像是从前日日夜夜亲昵唤他的那只小猫。

他的穆夏。

江夏……穆夏……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就单名夏呢？

他决定忽视穆夏开始抗拒的态度：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学长，你太冒犯了。”

穆夏攥着拳头，终于忍不住反抗，丢下这句话后，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绕进了学校，把江煜一个人留在原地。

这人，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脚步飞快，像是生怕后头那人会追上来一样。

好在一直等他进了寝室，也没再见到江煜。

等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是一层薄薄的汗。

太紧张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怕自己瞒不过江煜的敏锐。

他今天这个样子，分明是靠着直觉在怀疑什么了。

江煜那么讨厌人，如果知道他现在就是人了，甚至背弃了主人和宠物猫的身份，恐怕只会更加讨厌他吧？

并不是很想被讨厌……

一时想不明白的“小猫”决定暂时放弃，冲了个澡就要上床躺着决定躲避今天的再次碰面。

可路过江煜的桌子时，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上一眼。

江煜在寝室里并没有放太多东西。

除了基本住寝和上课所需的东西，他的桌面上只放了一个相框和两个小摆件。

穆夏这一看，就迈不开腿了。

他凑过去，捏起那个相框仔细看着，里头的那张照片，分明是他还是“小猫穆夏”时和江煜的合照。

那是某天他给江煜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后，被人哄着拍下的。

“今天的菜这么香这么漂亮，穆夏总得和我一起拍照留念下吧？”

那天江煜很高兴来着，他也很高兴。

所以照片里的人和猫贴得那么近，亲密和喜悦的氛围透过相框都能清晰地传递出来。

穆夏突然觉得嘴角传来微咸，他反手一抹，竟然已经是一片泪痕。

寝室门锁咔地响了一下。

他连忙把相框放回，然后一下攥紧浴室果断躲过了会面。

不过进来的并不是穆夏预料中的那人。

东学民和简轩竟然先回来了。

他俩一来一回地说着话，混着耳边淋雨嘻嘻刷的声音，穆夏那颗慌乱的心这才镇定下来。

一天心脏起伏这么多次，要是长期这么下去，真的不会得心脏病吗？

好在今天的心脏过山车体验已经到期，直到他洗完了澡躺在床上，江煜也还没回来。

揣着复杂的心情，他沉沉睡去。

完全不知道寝室门禁前刚回来的江煜，看着那个相框陷入了沉思。

*

穆夏第二天是被闹钟叫起来的。

大一和大二的课程完全不同，等他醒来的时候，寝室其他三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可等他下了床，才发现自己的桌上还放着一份早餐，压着的纸条上笔迹清隽有力，和从前他时常守着做题那个人的笔迹一模一样。

上头写着：记得吃饭。

落款：江煜。

穆夏的心口有些涩。

他想不明白江煜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是为昨天的冒犯道歉，还是……认出他来了？

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揉了一把。

外头走廊里的人听到里头传来的一声怒吼，顿时吓了个激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做人怎么这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