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好半天也想不明白,他悄悄歪过上半身靠向外侧,给自己的眼睛找了个还算宽阔的视野。
就见江煜转过身,往江夏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复杂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像是看刚认识的普通室友,倒像是颇有渊源的两个人重逢时刻却不得相认的……难过。
江煜在难过吗?
这问题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刚开始不接受小猫穆夏消失,他是痛苦的。后来渐渐接受了,原先那颗渐渐被捂热开始有些鲜活的心,又开始被空旷的寂寞掏空。
很长的时间里,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刚好需要活着的机器,每天辗转在学校、学习、公司、房子,几乎所有的事都并非发自他想做,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并不太好。
他也试图让心理医生给过建议和治疗,但效果似乎并不太好。
他也依旧记得对那个救他的少年的亏欠。
那个无名的墓碑上,没有一日断过祭奠的鲜花。
有时心脏实在空得毫无归属,他也会选择去那里坐上一会儿。
空荡荡的墓碑,正适合空荡荡的他。
可这个少年竟然在两年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几乎就那一眼,他就在心里肯定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那天深夜,他给常礼打过一个电话。
“我看到他了。”
“看到谁?”
“救我的那个人。”
常礼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伤人:
“可你经常梦见他。”
江煜没有丝毫犹豫: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在梦里。”
“江煜……你最近有在好好看心理医生吗?”
他忽然就丧失了分享的欲望。
果然,除了他没人会相信。
死而复生?
那是小说和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
可是常年辗转在他梦里的脸,他怎么可能会认错?
那天寝室他回去得晚,却还是习惯性地先坐下来看看桌面上的照片。
只一眼。
他就发觉了不对。
相框的位置分明变过。
环视了寝室一圈。
只有那个人,只会是那个人。
内心更隐秘的猜测叫他在第二天早早跑出去买了一份早餐。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生出自己想做什么的念头。
这不同寻常。
只有小猫在的时候,他才有这样的驱动力。
……
江煜很快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向穆夏的背影。
他好像真的沉浸在苦恼的学习里了。
看着那页被翻开许久也没动过的书页,江煜动了。
他起身走到穆夏身后,一手搭在座椅的后背,一手伸出轻轻点了点书页。
“是这一部分看不明白吗?”
主动得叫人瞠目结舌。
穆夏感受到突然压过来的气息,还有书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只手,原本蜷在椅子上的两只脚顿时滑落下来,左歪右扭地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就连耳机也甩在地上。
江煜眼疾手快,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生生将人搀了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了耳机,还被人救了。
穆夏这回想装听不见都难。
他瞬间觉得整张脸都烫得像是在火锅里走了一遍,连舌头都捋不直,他低着头不敢回头看江煜:
“没……没…没事。”
“我看你在这一页停了很久,要是不会可以直接问我。”江煜顿了顿又补充,“我比你大一届。”
“我……我会的,谢谢,我没事,我可以的。”
一句话毫无逻辑可言。
穆夏只觉得浑身都热起来,眼睛只敢盯着书面。
他不停闻着从江煜身上飘来的淡香味。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还是这么叫人安心。
江煜撤了一步,帮他捡起两只耳机,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位置,温声道:
“好,不会的话不用怕麻烦我。”
然后快速撤出了穆夏的安全范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出神。
寝室里很快又彻底安静下去。
穆夏只觉得身上那股又羞又恼的热好半天也降不下去,一颗心砰砰砰跳得耳朵都觉得吵。
他一连灌了自己好几口水,这才勉强平息。
刚才那氛围,到底为什么怪怪的?
不过如果能用求教的借口接近江煜,是不是就能知道他车祸过后到底过得怎么样了?
小猫暗自盘算,忽略他自己一遇上江煜就紧张不行的前提条件,这样做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
江煜现在能够这样自然地跟自己说话,会不会他已经没有那么讨厌人了?
那他是不是也就不用那么害怕了?
看着时钟一下下跳转。
好不容易挨过了快一个小时。
穆夏暗暗自我鼓励。
过了这么久才问,应该很自然了吧?
江煜主动说可以请教的,应该不会赶他吧?
深呼吸一口。
他终于离开椅子的怀抱,抱着那本书起身,走到江煜身边。
他开口,还是有些谨慎:
“江煜学长,我这部分确实不太理解,可以麻烦你跟我讲讲吗?”
江煜侧目,看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站到自己身边的人,幽深的眸光终于有柔暖的水色化开来。
他听见自己像是活过来的声音:
“好,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