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弱的声响被风声掩盖,无人听见。
可江煜的鞋面却砸出了两颗水珠,皮鞋鞋面光滑,很快便滑落下去,彻底隐入雪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得江煜语气都有了急色:
“江夏,是不是撞疼了?还是哪里受伤了?不行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那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转了转,终是退了出来。
穆夏摸着自己的鼻梁连退了两步,扭过头完全不像承认刚刚这般行为的人是自己。
憋了好一会儿:“谢……谢谢,我没事了,继续走吧。”
江煜刚要抬起来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他重新走到上前的位置。
“快到了,怕摔的话可以抓着我衣角。”
穆夏脚底时不时打滑的感觉实在难受,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小心拽住江煜的一小片衣角。
好在江煜要带来的地方真的没有更远,他在两块墓碑中间停下了脚步,静静看向那墓碑顶上雪白的落雪,他靠近一步,伸手轻易拂去了雪白。
穆夏站在他后头,终于看清了两道墓碑上的照片和刻字。
如五雷轰顶。
穆夏脑中炸开了雷霆般震动的巨响。
怎……怎么会?
那两道墓碑,其左嵌着那三花小穆夏的照片,其右竟然……竟然就是“他”!
那照片上的少年模样和他现在化形的这张脸根本是一模一样的!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见过这张脸?
不……不可能……
穆夏顿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可偏偏两只脚像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地面,他动弹不得,眼眶却瞬间红了,上齿紧紧咬着下唇,不敢从嘴里泄出一丝声音。
江煜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所以今天故意带他来这里,看清这个墓碑上的长相,就是为了揭穿自己?
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最近才知晓,还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穆夏不敢再往下想,他此刻浑身血液已然逆流,冷得和周围环境的温度如出一辙。
为什么不说话?
江煜要是开口问的话他该怎么解释?
要怎么说才能把这其中许许多多复杂的事情给说清楚?
这段时间以来,江煜都是怎么看待他假装不识的戏码,又配合着自己出演的?
为什么…为什么?
“穆夏。”
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
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狠狠砸进穆夏的耳朵里。
避不开,躲不及。
他……真的知道……
仅存的侥幸也被打破,穆夏一把掀起外套的帽子,双手一拽,就把整个脑袋藏进了漆黑之中。
他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甚至第一次在心底万分诚挚地祈祷星球可以在此刻毁灭。
怎么就露馅儿了呢?
帽子底下的一张脸欲哭无泪。
江煜早就发现了他的动静回过头来,看着一只缩头鸵鸟有些想笑。
可想起自己的目的,又沉了脸。
他走到穆夏近前,试着去扯那帽檐的缝隙,试图把那张脸从憋闷中解救出来,可帽子的主子防守极紧。
事行至此,江煜有的是耐心。
“穆夏。”他又唤了一次。“别藏了。”
那外套底下的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可捏着帽子边缘的手却丝毫未松。
江煜轻叹了一声。
他想过穆夏会跑会气,却没想过会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把自己遮掩起来。
“穆夏,你其实早就能变成人形了是不是?”
沉冷的声音落在空气中毫无回应。
他悠悠开口,像是说起了旁人的故事。
“我养过一只猫,他很漂亮也很乖,甚至会寻常小猫不会的特殊技能。我一直以为变大变小通人性就是他最大的特点,直到一场车祸。”
“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吓走了一只猫带走了一个人。”
“明明可以不替我去死的。”
“但他偏偏冲了上去,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下撞击。”
“很红,真的很红,地上那一片暗红流动织成了两年的噩梦。不该是这样的。”
“谁也不该替谁去死。”
“穆夏,我找了很久,真的很庆幸那只猫没有丢,那个人也没有‘死’。”
“我真是太卑劣了,可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我心里的不配得感”
江煜抬手,手掌附上了那两只狠狠拽着边缘的手,悄然用力,生生剥开了一条缝隙。
等终于看清帽子下的脸,才发现那双眼睛已经是通红一片,就连眼眶鼻头也红红的,眼下泪痕斑驳,一双唇被咬得全是暗红的坑印,咬得严重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穆夏,我不问你为什么不肯回来,也不问你为什么不肯相认,可是你救了我……”
“穆夏,你总得给我个报答你救了我的机会……”
江煜眼眶发酸,说到末了更像是在诚恳地祈祷。
穆夏的视线早就被温热的水光闪花,江煜的身影在那水光中晃动成破碎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突然被揭穿,除了最开始血液倒流的冰凉外,他好像也没有原先担忧被发现这副身体的真实身份后想象的恐惧。
江煜方才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头。
事后的总结听起来简洁又轻飘飘的,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些省略的细节里藏了多少伤心。
他不在的这两年里,江煜该有多恐慌多无助。
一面庆幸自己活下来,一面又会痛恨自己是侵占了别人的性命。
江煜淡淡提起自己找过,几百天里不停地在期待和失落中来回周转,光是想象,就觉得心口疼得不行。
还有心理治疗……
穆夏的声音有些喑哑,大概是哭得太厉害压制了嗓音,他一边抽噎一边开口问。
“治……治疗是因为这个吗?”
江煜的眸子里那冷光碎成千万块,他拼命藏起那最深处的阴鸷冰冷,还有那让人只一眼就会不寒而栗的偏执疯狂。
“我……说不好,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其实本可以说不是的,可偏又贪心地想要把自己说得可怜又痛苦,才好让穆夏用现在这种心疼的表情看着自己。
好卑劣……
他太卑劣了……
失去过一次、两次,他没法再来第三次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能把小猫锁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穆夏,你别逃了,你看看我吧,好不好?”
江煜再开口,人像是要碎了一样,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帽边捧起穆夏那张早就泪流满面的脸,像是捧着什么圣物一般,极尽虔诚地求告。
“求你了……别再走。”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觉得可怕,也不会嫌弃,更不可能厌恶。”
“穆夏…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我真的很想你……”
他张开双臂,猛地收紧,把身前的人结结实实地塞进自己的怀抱里。
冰凉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重重地砸在穆夏的头顶,那一点一点的温热顺着头皮滑下,穆夏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轻颤。
冷冽的东风中,两道身影重合在一处,似是变成了互相取暖的火炉,他们抱得那样紧,像是恨不能把心脏也揉在一块儿,才好永远也无法剥离地一起跳动着。
“对不起……”
“对不起穆夏……只要你不走了,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