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男子一袭淡青水纹官袍,周身萦绕清冷水泽之气,无半分邪祟鬼气,眉目清俊带几分仙官的端庄,却灵力黯淡。
确认对方不是邪祟之物后,赵玄章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神念中白璎婪的真身特显明晰,男子当即低呼:「哇!你竟是只貔貅?!」
「休得大惊小怪。」赵玄章沉声训斥,转而看向白璎婪,眉峰蹙起:「他为何能轻易闯入你神念?」
「不知道,可能是我累了……」
白璎婪顿觉委屈,后气呼呼道:「你到底是谁!可恶,竟趁我疲惫之际闯入我神念,真没礼貌!」
男子顿时跳出神念,背着手在赵玄章面前踱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少财神吧?我知道你,至于你……我见你是只可爱又可怜的貔貅,我才告诉你哦!”
“嗷呜。”
小白猫白了他一眼,正要质问他自己哪里可怜,男子先开口了:“说不了人话的貔貅,真可怜。”
白璎婪:……不可原谅。
“我本天庭水府仙官涟川君,你们可叫我涟川,因替同僚鸣冤、触怒上尊,被削去仙阶,贬为凡间卞河小神,初来乍到未满三月。”
赵玄章问他:“那你该知道水鬼一事?”
“哎!那事啊,就人在搞鬼。”涟川坐姿稍显随意,摆出毫不在意的态度,“这里啊,哪有什么水鬼,我上下前后左右全看了遍,就只有我,鬼影没见着。”
白璎婪心中暗暗不忿,他既知道谁在装神弄鬼,竟还不出手相助!
赵玄章又问:“是何人在搞鬼?”
“凡间歹人借河行凶、造谣惑众,百姓不明真相,说我空有河神之名,更甚者,还说我就是那水鬼……”
涟川刚到卞河履职,本想安守水脉,提前体验一把“退休”生活。还未显灵庇佑,凡人已在到处散播“卞河水鬼索命”的谣言。
他身为贬官,仙力受限、又严守仙凡规矩不敢轻易显形,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砸了临时的河神小祠、断了香火供奉,把他这个新任正神,直接当成了无用神。
满心守河护民的热忱,转眼就被泼满污名。
涟川看着这般随意,一来不是为地位声誉,二来他也是看得极开的人。
既然大家都不分青红皂白坚信谣言,他不如顺其自然什么也不做,任由凡夫俗子胡说八道,让凡人自己解决问题,自己被动懒政还省下不少功夫。
赵玄章看得出,涟川讲述这件事时,眉眼间似仍藏着几分落寞。
白璎婪忍不住问:「凡间歹人是?」
涟川:「为首的人,好像叫陈虎。」
白璎婪:「任由他们害人,不做点什么吗?」
涟川毫无斗志:「干我何事?你们看,这里香火一点也不鼎盛。我就一贬职的,仙力有限,总不能跑去杀了陈虎一伙人吧?」
白璎婪顿了顿,随后望向赵玄章,对他投去急切求助的目光。
赵玄章冷眼瞥它:“若他说的属实,那更不归我管了。”
凡人借河行凶、装神弄鬼,也不过是想逃避官府追查。该管的那个人都无动于衷,这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赵玄章管,自己还掺和什么呢?
死人,是归阴曹地府或是归黑白无常管。凡间治安,那是城隍、土地、凡间官府的事。装神弄鬼、造谣惑众,那得请天师来了吧?
白璎婪不服,总觉得那些事只道是“事在神为”,于是自顾自在原地“喵呜喵呜”地发表辩论。
赵玄章知道它想说什么,直接打断它道:“不一样,上回我处理的,是不法横财。”
小白猫没了声。
涟川低笑一声:“陈虎一伙夺财又索命的,还专挑富贵人家下手,难道就不算了吗?”
“不过,倒有一事我颇为好奇。”
涟川的好奇被赵玄章勾起:“什么事?”
“我得看看,他们是如何装神弄鬼的。”
*
赵玄章携白璎婪沿卞河慢行,看似随意踱步,目光却已将两岸各处痕迹一一收于眼底。
不过半条街的功夫,便已将这场“水鬼闹河”的戏码看穿了大半。
行至一处案发宅院外,窗纸上还留着淡淡的浅痕,白日里不甚清晰,只隐约像个人影。
白璎婪凑近窗棂嗅了嗅,鼻尖刚触到那层白粉,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赵玄章指尖轻拂过窗棂木面,捻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白粉末末,放在鼻间轻嗅。
他淡淡一声嗤笑:“尽是些凡俗手段。”
“真阴魂之气枯寂冰冷,无香无臭,只叫人心头发寒。”赵玄章松开指尖,粉末随风散去,“寒水草、苦艾、阴石粉,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腥苦刺鼻,是人为调配的。他们故意将其散在风里,熏得人周身发冷,便被当成了鬼气。”
赵玄章目光移回窗上那道人影痕迹,“至于这鬼影水渍——”
他指尖轻轻一刮,痕迹表面便落下一层细粉。
“自然水痕晕散无章,干透只会留盐碱白印。这痕迹边缘清晰,还带着矿物粉质,是提前用了遇水则显的矿彩颜料画成。白日干透隐去,入夜河风带起湿气,便浮出来装神弄鬼。”
白璎婪听得眼睛微微发亮。
“不止。”
赵玄章抬眸望向河面,夜色渐沉,水面雾色渐浓。
“你先前不是好奇,夜半河上的女子哭声从何而来?”
白璎婪立刻点头,赵玄章望向水下,目光穿透浑浊河水,落在几艘废弃不动的旧漕船上。
“真鬼哭飘忽无定,不沾凡物声响。这哭声沉在水底,有固定回响,还带着竹管震动之音。”
他微微抬手,一缕极淡的金气悄无声息钻进水面,穿梭于水中。水下旧船船底,赫然绑着数支长短不一的芦管与特制竹哨,水流穿绕其间,呜咽之声便顺着水面传开,在寂静夜里听来,与女子悲哭别无二致。
“是水流吹哨。”赵玄章收回手,语气平静,“有人提前将这些机关固定在船底,借河水造势,再四处散播流言,煽动人心。”
白璎婪恍然大悟,小爪子一拍。
“如涟川所说,从头到尾,都是人在借鬼神之名,行谋财害命之实。”
如此拙劣的骗人把戏,凡间真无一人可将其识别出来?
“走,我们到陈虎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