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躲在牌子里,想到少主从未有过这般经历,也不敢留意他的表情。
龟奴只当赵玄章是脸皮薄的生客,不断殷勤地在前引路,嘴里频频介绍:“今夜有名角的曲子,还有刚来的小美人儿在二楼雅间,那模样……啧啧,整条街都找不出第二个。爷您要是喜欢,小的马上帮您安排!”
二楼雅间?
赵玄章的脚步骤然一停,冷冷瞥了那龟奴一眼。龟奴愣在原地,后背爬上冷汗,讪讪闭上了嘴。
“滚。”
老鸨正要再次迎上,被赵玄章冷声呵斥得连退两步。老鸨摇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她也不是没有眼力见,一眼看穿这是个不好惹的主,且与新来的丫头有关系。
赵玄章径直上楼,掀开珠帘。
白璎婪正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老大……”
赵玄章站在门口,面无半分怒意,看上去甚至比平日更加平静,可白璎婪本能地觉得,那双沉黑的眸子里压着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
“过来。”
他声音很轻,却听感沉重。
白璎婪不敢耽搁,乖乖走过去,低着头,把只剩一半的桂花糕丢到一旁。赵玄章的目光扫过她沾了胭脂的袖口、她束得歪歪扭扭的发髻、她嘴角没擦干净的糖渍,最后落在她那双无辜的眼睛上。
“白英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点头,又摇头,小声说:“姐姐们说是……见世面的地方。”
赵玄章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某根弦上岌岌可危地摇晃。
他不敢想,若再晚来一步,她会被人哄骗着做出什么事。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
他不由自主攥紧了袖中的拳,指节泛白。
他想质问她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想厉声告诉她这里是什么腌臢所在,可看着她懵懂的、还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的脸,那些话统统堵在喉间,化作一股不知该往何处发作的无名火。
更令他恼火的是,方才那龟奴的一番话,分明是将他也当成了那等轻浮之人。
他一向清正自持,何曾被人如此误会过?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眼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貔貅。
“回去。”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嗓音喑哑,伸手拉她的手腕。
“你……”
老鸨还未来得及让白璎婪画押签订卖身契,只好眼睁睁看着赵玄章把人带走。
赵玄章领着白璎婪出青楼时,正巧冷风灌入衣袖,他胸口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醉霄楼依旧人声鼎沸。
他带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赵玄章驻足于一处僻静巷口,一道金索也早已缠绕于他的指尖。
他竟用了三遍清心诀才压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是因为她进了青楼。
是因为他方才掀开珠帘的那刻,看见她趴在栏杆上回过头来的瞬间,他脑中竟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幸好她只是趴在栏杆上看,幸好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内心深处,仍认为不能轻易饶过她。
“啊——”
一声惊惶的尖叫猝然响起。
白璎婪双手被死死缚在身后,纤细的腕子被勒出一圈刺眼的红痕。她浑身发颤,下意识往后缩去,可身前那人气息迫人,半步都退不开。
她眼里水汽氤氲盛满惊恐,睫毛不住地抖,死死盯着赵玄章那张愠怒的脸。
他明明近在眼前,却让她觉得无比遥远。
“哎……”
躲在牌中的金宝夹在两人中间,见狂风暴雨将至,不由得别开脸去。
“给我个解释。”
赵玄章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白璎婪吓得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嗫嚅:“她们说……唱歌,就有金子……”
她满心只有金灿灿的财宝,哪里懂那是什么地方,只凭着貔貅贪财的本性,傻乎乎就信了旁人的话。
赵玄章冷笑一声。
唱歌能得金子,还对着那帮男人?
“你现在拥有的,不够多?”
赵玄章面上依旧平静,可话语里尽是冰冷。可他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越是让白璎婪心慌意乱。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不过是……”
白璎婪哽咽着开口,纤细的肩头不住轻抖。先是小声啜泣,说着说着,委屈与惧怕尽数涌了上来,眼泪再也绷不住,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怯生生地补道:“不过是去、去寻宝……”
赵玄章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看着她被金索勒红的手腕,沉默良久。
半晌,他抬手,那道金索悄然消散。
“你想寻什么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