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像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米饭,可在这层香气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犹如泥土深处的潮湿,又如旧纸钱烧过后的灰烬味。
她皱了皱鼻子,没吭声。
“公子。”
妇人抬眼,目光带几分企盼:“你看起来是个有见识的人,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外头的粮价是多少?我们这些庄稼人,一辈子被困在地里,什么也不知道……”
赵玄章沉默片刻。
“你们附近的商号,收购的粮食都运去了哪里?”
“谁知道呢!”老汉一摊手,“说是运去大城市卖了,可来时空车,去时满车,我们从来没见到那辆粮车回程带过别的货。”
“原来如此。”赵玄章眸光微沉。
老汉思索片刻问:“你们不是要找一家面食店?”
“正是。”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便是了。”
“多谢。”
“不客气。”
白璎婪连忙跟上赵玄章的步伐,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几个庄稼人挥了挥手。
赵玄章脚步未停,走出村口后,才低声问白璎婪:“你闻到了什么?”
“有香气,可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怪味,和上次在坟地闻到的一样。”
*
习习夜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啸,像暗处藏着无数窃窃私语的阴魂,吹得白璎婪浑身发毛。
身侧的赵玄章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安静端详远处错落荒芜的坟地上。
这片白日还算寻常的郊野坟地,到了深夜彻底变了模样。残破的石碑歪歪斜斜立在土坡间,斑驳苔痕爬满石面,四下死寂沉沉,处处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白璎婪缩着肩站在一旁,不安地四处张望,忍不住小声发问:“老大,金宝不是说这里有邪气吗?我们为什么还要特地回来?”
她实在想不通,明知此地不祥,老大还偏要在深夜阴气最盛时折返。
赵玄章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脸隐在沉沉夜色里,“我有事要问此地的土地公。”
“那、那白天问不行吗?”白璎婪的声音轻轻发颤。
“白日阴阳平衡,看不清虚实。”赵玄章淡淡垂眸,目光扫过整片幽暗坟野,“我要亲自看一看,这地底深处,是否有异动发光之处。”
他动了动指尖略微施法,脚下的土地便微微震颤起来。
一道身影自土中缓缓浮出,正是白天见过的那位土地公。只见他双目惊恐,额头冷汗层层浸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少财神!”
赵玄章神色未变,反问他:“你今夜为何如此慌张?”
土地公牙齿打颤,状态与白日相比早已不一样,说话近乎语无伦次:“少财神,时辰快到了,我、我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这是何意?”
赵玄章眸底掠过一丝沉凝。
难道土地公今日匆忙离去,是怕自己不小心道出这地方入夜后会发生什么。
“我真的必须马上走!来不及了!”土地公根本不敢多留片刻,身形摇摇欲坠,只想立刻遁入土中逃离。
赵玄章蹙眉:“此地究竟发生何事?”
威压落身的刹那,土地公双腿一软,几乎瘫跪在荒草之中。
他面皮惨白如纸,双目圆睁,满眼都是大祸临头的惊惧,磕磕绊绊半天,才挤出零碎的字句。
“我、我……”
赵玄章开门见山质问:“此方地界庄稼人终年辛劳,粮价却贱如尘土,百姓苦不堪言。你是否知道内情,今日却隐匿不报,刻意隐瞒?”
一语戳中要害,土地公瞳孔骤缩,声线彻底变调:“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那头的阴市大门,即刻就要开启了!”
轰隆——!
脚下的一方土地瞬间崩裂塌陷,漆黑的深渊裂口骤然张开,狂暴的阴风气浪席卷四周,带着吞噬一切的吸力狠狠拽落三人。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袭来,白璎婪拼命伸手去抓赵玄章的衣袖,指尖堪堪擦过对方的衣料。
夜色、荒坟、风声尽数碎裂,那道熟悉的身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
刺骨的阴冷率先侵入四肢,白璎婪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不见分毫天光的漆黑,身下是冰冷坚硬、泛着幽幽寒雾的地面,触手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飞速蔓延全身。
她慌乱地转头四顾,心头骤然一空。
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赵玄章,不见了踪影,就连方才惊慌失措的土地公,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全然陌生的地界。
头顶是沉沉压落的无边暗幕,看不见天际边界,四周是绵延无尽的幽暗虚空,错落矗立着一座座灰黑色的古朴石坊、断残古碑。
石壁上缠绕着暗黑色的阴煞雾气,丝丝缕缕浮动流转,隐隐有模糊的黑影在雾气深处游走飘荡,无声无息。
“老大……”
她撑着僵硬的身子慢慢起身,试探着轻声呼喊。
然而空旷的黑暗里,只传回层层叠叠的空荡回声,无人应答。
“老大?你在哪里?”
白璎婪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立即捂住口鼻,眼眶逐渐湿热。
她想起赵玄章曾说过,化为人形后,貔貅的神念便不能用了,当时她没当回事,如今才知有多无助。
恰巧她仍未习得变回貔貅之身的方法,此刻慌乱催动神念而无果,只能拼了命捕捉着赵玄章身上独有的清贵温敛气息。可在这片诡异的阴地之中,四面充斥杂乱的阴煞浊气,彻底搅乱了所有轨迹,几乎将那抹熟悉的气息吞噬殆尽。
她意识到,自己彻底迷路了。
孤身一人,困在了这片阴森可怖、万诡蛰伏的阴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