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六月丙辰顺天府
一
话说那六月丙辰,日头毒辣。热气从四面往屋里钻,门窗虽敞,却无一丝风,连廊下铜架上的鹦鹉都蔫了,缩颈不语。
屋内冰盆搁在铜鉴中,初端入时尚冒白气,不及半个时辰已化水。张居正褪了官服,只着葛布袍,袖口高挽。
案上文牍依旧堆积如山。他取帕拭了拭额角薄汗,展开最上方那份昨夜自宣大总督衙门六百里加急递到的题本。
是王崇古亲笔。
目光在“赵全”二字上停留良久。
终是,等到了。
“太岳!太岳!”
门被猛力推开,高拱的大嗓门先于人闯进来,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赵全!赵全那狗贼,逮住了!”
殷士儋跟在其后,亦是满面喜色,步履较平日轻快许多。
张居正将王崇古题本递过。高拱一把接过,匆匆扫过,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好!好啊!二十年了!这贼子教虏攻城之法,戮我大明多少百姓!今朝终落我手!”
他拍案而起,震得茶盏跳动:“待押解进京,我必亲睹此獠千刀万剐!”
殷士儋搓手笑道:“肃卿兄,赵全自当明正典刑,你倒比刑部刽子手还急。”
高拱瞪眼:“我能不急?嘉靖二十九年那会儿,闻虏骑破墙之讯,我恨不得提刀上马!”
他顿了顿,忽转头看张居正:“太岳,你怎不言语。”
张居正端盏浅抿:“二十年的贼,不差这几日。倒是王鉴川信中所述献俘礼,需得办得周全。”
高拱拍腿:“对!当大办!使天下皆知,叛国投敌是何下场!”
殷士儋凑近,压低嗓音,眼里带着促狭:“肃卿兄,闻赵全在板升自建王宫,金银满屋,尚娶俺答族女。你猜他临死前,可会悔未在大同多置几亩田产?”
高拱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悔?他肠子都得悔青!好好的汉人不做,偏去给蒙古人当狗!”
窗外,蝉声骤然大作,似在与屋内这番笑闹较劲。
高拱笑够了,声忽低沉,带着老将卸甲后的慨然:“说真的,二十年了……嘉靖二十九年,我在京中听城外炮声隆隆,夜不能寐,披衣起观,半边天皆是红的。”他喉结微动,“那时唯念一事:这大明朝,还能撑多久?”
张居正没接话,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他正抱病在江陵老家,闻北警传至,于病榻上辗转。提笔写下的句子:“抱火寝薪非一日,病夫空切杞人忧。”
他眼睁睁看着严嵩在内推诿卸责,仇鸾在外贿敌求安,堂堂天朝,竟靠城下之盟暂得喘息。那个朽烂的旧时代,与那些盘踞高位的蠹虫,让他开始真正懂得老师徐阶的隐忍,并将用此后数十年的时光,去实践它。
殷士儋忽开口,带着文人式促狭:“对了肃卿兄,闻赵全在板升,竟也设帐读书,所读乃白莲教经卷。”
高拱面色一沉,方才那点慨然顿被不悦取代,瞪眼道:“那岂能一样?”
张居正放下茶盏:“所以他在板升,我们在内阁。”
高拱看他,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料他平日便此般毒舌,无奈地笑了:
“太岳啊太岳,” 他摇头,指张居正,“你这个人,话少。可每出一句,皆往人心窝里扎。”
张居正未搭话,只极浅一笑。
高拱拍了拍袍角:“行了,赵全的事定了,我该去兵部了。那几个押解的差役,得挑最可靠的。”
殷士儋也站起来:“我跟你去。刑部那边也得盯着,别出岔子。”
高拱点头,又看张居正:“太岳,晚上我让府上厨房备几个菜,咱们喝一杯。正淳也来。”
张居正点头:“好。”
殷士儋笑:“肃卿兄请客,自然要叨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值房安静下来。张居正拿起那份题本,又看了一遍。
赵全。二十年。从嘉靖二十九年到隆庆五年,这个人的名字,压在大明北疆上,像一块搬不开的石头。如今,石头终于松动了。
二
午后日头正毒,张居正一直扇风,越扇越热。
冰镇酸梅汤端上来,碗壁上全是水珠。一口下去,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还没舒坦多久,背上又冒出细汗来。
在这六月酷暑中,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西厢那丫头今日如何了。这几日忙于赵全之事,只从游七口中略知她烧已退,用药饮食如常。
今日,该去看看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另一个念头就压了下来。
张居正,你何时对一个丫头这般上心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无端的怔忡驱散。目光落回案头堆积的题本上,提笔继续批阅。可不知怎的,心神却难以全然宁静。眼前时而掠过赵全等逆犯在刑场伏诛的想象画面,又闪过她拿着银簪的样子,竟又闪过自身前世让王锡爵杀了自己的样子。
真是不知所谓。
三
却说那西厢耳房,午后的光阴缓慢地移动着。纸糊窗棂透光而不透明,日光滤过便成了柔和的乳白色。
顾小满倚在榻上,背后垫着苏儿细心摆放的锦缎引枕。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硬痂,肋下的闷痛也好了不少,只是深呼吸时还有些滞涩。
苏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床头黑漆小几上,又端来一碟去核蜜枣。
“姑……小哥,该用药了。”苏儿险些喊错了称呼,“不能乱喊,我知道的。”她又小声补了句。
顾小满接过药碗,屏息一口口喝完,拈了颗蜜枣含在嘴里。甜意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这几天,她亦不敢跟苏儿多言语,以前她俩每日下值后吱吱喳喳聊个不停。而现如今,她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她亦不知道苏儿是来照顾她的,还是张居正派来来监视她的。
第三天,苏儿给她送药的时候,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野花,插在她床头的破瓦罐里。
“后墙根开的,好看吧?”她笑嘻嘻的,脸上一丝试探都没有。
顾小满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苏儿,这个她明代第一个朋友,是真的对她好。
那天的事,她也有些不敢回想。但当时的情形,不那样做,她可能已经在顺天府的大牢里了。她只是有些后怕,怕自己赌错了,现在更怕再见到张居正。
还能继续扮猪吗?这老虎怕是更不敢咬了。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