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八月顺天府
一
时值八月底,北京天色高阔,云絮疏淡。
顾小满自兵部投书而返,方转进巷口,便见府门前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一匹乌骓,毛色油亮如锦,正打着响鼻,蹄子叩得青石板咯咯作响。那鞍鞯俱是牛皮铜钉,磨得泛光,一望便知是远路驰来的。
老门房堆着笑与那军汉搭话:“军爷可是蓟镇戚总兵麾下?”
那军汉只一点头,面如铁铸。
顾小满心头一跳。
戚继光?
戚继光进京了。她脚步顿在当下,袖中回执捏得紧了。那可是她中学课本里读过的抗倭名将,鸳鸯阵,戚家军,东南海疆的铁壁。
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这门内。
她缩肩溜进二门,书房那厢门扇虚掩,人声隐约。一时胆气横生,竟猫腰贴墙,借湘妃竹影掩着,一步步挪近窗下。心擂鼓似的,自己竟做这听壁脚的勾当。
但那是戚继光,偷偷看看也许可以?
她凑近窗隙,眯眼看去。
二
张居正端坐书案后,手捧茶盏,唇边笑意淡淡,是顾小满从未见过的舒展温煦。
对坐那人,一身玄色纻丝贴里,外罩山文铁甲。甲片层叠如山峦鱼鳞,幽光沉敛,只在窗棂透进的日头下,泛出些冷冽的泽。腰束铜钉革带,悬一柄乌木鞘短刀。身量魁梧雄壮,坐着竟比张居正高半头。他国字脸膛黑中透红,额纹深如刀刻,一双眼却亮得灼人,非是少年张扬,倒似塞外寒星淬了刀光。
正是戚继光。
顾小满看得怔了,开始满脑子胡思乱想:若能采访一下他,问问当年横屿之战,问问练兵的苦楚……自然只是痴想。借她十个胆,也不敢在先生面前造次。
戚继光正低声说着甚么,声如闷雷滚地。言至某处,忽咧嘴一笑,眼角纹路堆叠,那锋锐眉目竟软和下来,倒像个寻常敦厚武人。
他伸手比划边墙布局,手掌阔大,指节粗砺,虎口老茧厚如甲壳。
张居正看着他的手,那手,是握惯了刀弓,摩挲了十几年边关砖石的风霜。又下意识看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但只有握笔的茧。
顾小满瞧着,心下暗叹:戚继光真是有一种先生那种文官比不得的英武。
三
却说那张府书坊内,张居正望着戚继光形容,心下忽涌起万千感慨。
初遇戚继光,是嘉靖三十四年兵部堂上。彼时这汉子二十有七,立在诸将间低眉顺目,独闻倭患时蓦然昂首:“予我三千人,可平之。”
满堂愕然,独张居正暗记其名。
后其南下练兵,九战九捷;北调蓟镇,修台筑墙,倏忽十余载。
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他每读一遍,心便沉一分。
朝中明枪暗箭,他替戚继光挡了多少,唯己自知。弹劾“糜费军饷”者,他压下;谤其“拥兵自重”者,他驳回。户部卡蓟镇饷银三月,他硬从太仆寺挪出马价银填补。
此人将一生付与北疆边墙。他们在做同一桩事:一在庙堂斡旋,一在塞上戍守。他为他遮风雨,他为他固山河。
相隔数百里,心照不宣。
四
“张阁老,”戚继光忽起身抱拳,“蓟镇诸务,末将自当竭力。唯户部饷银……”
“我知道。”张居正抬手止住他,字字沉实,“你只管修墙练兵。银钱之事,我来筹措。”
戚继光抬头,眼眶隐隐发红,却迅疾压了下去。只将那拳抱得更深,脊梁挺得笔直。
张居正心头酸涩翻涌。
“有我在,”他缓声道,一字千钧,“无人能动你分毫。”
戚继光喉头微动,终究只重重颔首:“末将明白。有阁老坐镇,末将安心。”
张居正点头,举盏欲饮,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暮色,渐次染浓。
五
顾小满扒在窗缝,看得鼻尖发酸。见张居正为戚继光斟茶,那人双手恭接;闻“无人能动你分毫”时,平静面色下是多少暗潮汹涌;睹戚继光红眼说“明白”时,脸上俨然写着士为知己者死。
顾小满正看得出神,肩头忽被一人轻拍。
“小哥,你在此做甚?”苏儿细嗓自后响起。
“啊!——”
顾小满浑身一颤,猛地直身,“咚”地撞上窗棂,疼得眼冒金星。
书房内语声骤歇。
她僵着转身,苏儿一脸茫然立于身后,浑然不知自己做了甚么。门被推开,张居正立在门内,戚继光随在侧后,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进来。”张居正声无波澜。
然顾小满已有一种自家大限将至之感。
她垂首慢步挪入,颊上烧烫,恨不能遁地而走。
“这位是?”戚继光问。
“顽劣书童,教养无方。”张居正说,又冷冷瞥了一眼顾小满。
戚继光笑笑,目光掠过她,似看个偷糖孩儿,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宽和。
“去取书架上第三排《九边图说》来。”张居正冷冷命道。
顾小满如蒙大赦,迅速捧书奉上。戚继光展图指画,又论起空心敌台修筑之法。她悄挪至书架旁,假意整理,耳尖早竖得笔直。
六
张居正亲自为戚继光续茶,戚继光双手捧过,饮罢道:“阁老此处茶汤,胜蓟镇多矣。”
张居正眼底笑意微深:“南塘若喜,我命人备些送你营中。”
戚继光忙摆手,黑面竟透赭色:“岂敢劳烦。”
“不必推却。”张居正语气不容置喙,又为他斟满。
戚继光双手捧过,忽看了看茶盏,又看了看张居正手边那只定窑白瓷盏。
“阁老,”戚继光迟疑,“末将这碗已是第五盏了。”
张居正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是么。”
戚继光忙道:“末将不是那个意思。阁老斟的茶,末将喝。”
顾小满在角落偷觑着,突想发笑。
此乃大明第一“将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