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张居正,若是收了徐阶一两银子,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子孙后代,永世不得超生!”
赌咒发誓的话,冲口而出。在这庄严肃穆的内阁值房,在这些代表着朝廷清议与法度的重臣面前,他,堂堂大学士,竟被逼到了指天誓日、发此毒誓的地步。
那些话在空旷高大的殿宇中回荡,撞在冰冷的金砖墙壁上,又弹回来,一字不漏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也砸在他自己心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拱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的目光在张居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仿佛在鉴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然后,他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和煦的笑意。他摆了摆手,声音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幕只是同僚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太岳何必如此激动。”他笑道,“我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言碎语,随口一问罢了。坐下,坐下,莫要伤了和气。”
随口一问。
轻飘飘四字,就将那足以毁人清誉的污蔑,化于无形。
张居正极缓慢地坐了下去。手心里,早已是一片冰冷黏腻的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痛刺激着神经,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余光里,齐康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随即迅速移开。欧阳一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张居正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那根扎在喉咙深处的尖刺,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咽不下去。它梗在那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涩味。
四
朝议后面说了些什么,张居正已记不分明。只机械地应和,木然点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模糊而遥远。
议事毕,众人鱼贯而出。张居正独走在最后。推开文渊阁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寒风卷着更大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站在文渊阁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眼前这片空旷寂寥的宫廷广场,久久没有动弹。雪花落在脸上,颈间,瞬化作冰水,顺着皮肤往下淌。
“张阁老。”身后传来脚步踩雪的声音,是齐康。他走到张居正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也望着前方的风雪。
齐康看见张居正袖口内侧有一点墨渍,是他自己滴上去的,但他没有擦,把袖子翻下来盖住了。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叹息。
他拱了拱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茫茫雪幕之中。
张居正依旧站在原地。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很快便积了厚厚一层。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雪花无穷无尽地落下,仿佛要将这整个紫禁城,连同其中的一切晦暗与耻辱,全都掩埋。
三万两。赌咒。天打雷劈。
高拱那似笑非笑的脸,那冰冷玩味的眼神,那轻描淡写的随口一问。
他知道高拱是在敲打他,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践踏他的尊严,以彰显他不容置疑的权威。高拱在说:看,张居正,我随时可以让你身败名裂。所以,乖乖听话。
他能如何。
是啊,他能如何。
前世此时,他大抵也是这般屈辱愤懑。只是那时,更多的是对前路的茫然与不确定。而今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尽头是什么。
可这份知道,并不能减轻此刻万分的痛楚与孤独。相反,它让这份屈辱更加清晰,让这份隐忍更加煎熬。因你明明看见了终点,却不得不一步步走完这段最黑暗的路。
无人可以诉说,无人可以分担。
所有的愤怒、不甘、算计、等待,都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
张居正最后看了一眼这被风雪笼罩的宫阙,转身,踩着深深的积雪,一步步,走下台阶。
身后,文渊阁的重檐,在漫天飞雪中,静默如亘古。
五
自会极门出来,马车已在风雪中等候多时。车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拉车的马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张居正上了车,靠在冰凉的车壁上,闭上眼。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车帘被寒风不时掀起一角,更大的雪花灌进来,又瞬化开,留下一片湿冷。他没有动,任由那寒意一点点渗透皮肤。
车厢内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间偶尔漏进的光线一晃一晃地掠过车厢壁。
张居正掀开车帘一角,探头出去。外面,雪已将整个京城覆盖。有个孩儿穿得圆滚滚的,正在路边费力地滚一个不大的雪球,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却哈哈地笑着。他母亲在一旁不住地催促,他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他的作品。
张居正静静地看着,想起很久以前,敬修、嗣修他们还小的时候,每逢下雪,也是这般欢天喜地,在院子里撒欢。他会站在廊下看着,偶被他们拉下场,袍角袖口沾满雪沫,引得王妙贤一阵轻嗔。
那时的笑声,似乎还很清晰;那时的雪,似乎也没有这般寒冷。
可如今……
马车拐进熟悉的巷子,在张府后门停下。张居正下了车,积雪已没过脚踝。门房老陈正在扫门前的雪,见他回来,忙放下扫帚,呵着白气道:“老爷回来了。雪大,路滑,您小心。”
张居正点头,往里走。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那几竿湘妃竹,被积雪压得弯下了腰,竹梢几乎触地,可那竹竿依旧立着。
他在书房门口站定,望着那几竿竹子,站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白光,将屋内染上一层灰白的色调。案头,墨已研好,乌黑莹亮;一盏青瓷茶盅放在一旁,摸上去,尚有余温。是姜茶。
可张居正心里那股自文渊阁带回来的寒气,怎么也驱不散。
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西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
雪渐渐小了。风却未停,吹过竹梢,将上面的积雪簌簌地吹落。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忽想起白日里那些面孔,高拱似笑非笑的脸,齐康躲闪的目光,欧阳一敬看好戏的眼,他们都在那条宫道上,来来去去。
他端起那盏姜茶。姜的辛辣混着水的凉,自舌尖一路滑下去。却仍有蜂蜜的回甘。
她最近话少了许多,只默默做事,大抵是因前阵子那句“与你无关”。
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放下茶盏,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张居正,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