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重低头提笔,未发一语。
顾小满深吸一口气,放下墨锭,退后一步立定。
“先生,”她开口,声比预想平静,“学生是来辞行的。”
张居正搁笔,抬头看她。
“家中有些急事,需速返南海县。”她道。
这谎言实在拙劣。然二人皆需一个理由,一个不必说破的理由。
由她提出,最为合适。
她递上那份上元节前便写就的辞呈,虽有些许不舍,然总算时机得宜,也算体面。
张居正未曾说话。
像是隔了许久,他拉开抽屉取一沉甸甸青色锦袋递来。
“盘缠。”
顾小满双手接过,甚是沉手。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眸中此刻平静无波。
“谢先生。”她握紧锦袋,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又道,“学生独行南下路途遥迢……先生可否赠我一柄匕首,以作防身?”
张居正眼神微动。
“去唤游七,自库房取来。”
“谢谢先生。”顾小满深揖一礼。起身时,将那盘旋许久的话道出:“先生教导之恩,没齿难忘。前路莫测,朝堂亦多风浪。万望先生……谋国之时,亦请谋身。”
此是她能提醒他的最后言语了。
言罢,她转身。行至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一年了,竟已一年了。
这好歹也算她在明代的第一个家。
心中忽涌一阵酸涩,方才一切冷静瞬被摧垮。
然她已决意不能回头。
天边最后一点暗红正褪去,暮色彻底笼下。
五
回到西厢,顾小满开始收拾行囊。
物什甚少。他赠的那把裁纸刀,他批注过的几卷书。
她又自枕畔取出那紫檀锦盒。打开后,玉簪静卧盒中,在昏暗光线里泛温润光。
又看了一会,她将锦盒放回枕畔。
她只带走了那支竹书签。他亲手刻的几竿瘦竹,薄薄竹片可夹书页中。
她把它放进包裹内,“还是带你走。你轻而有力。你伴我,如这段岁月伴我一般。提醒我,人当如竹,有气节,有所守。”
带一点风骨与满怀对前路的期冀离去。
去看那些具体却在历史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人。
他笔下真正的大明。
六
是日。
寒月高悬,清辉洒了一地。
张居正行至廊下,脚步不由自主停在西厢门外,内里漆黑无声。
他推门入内。月光自窗纸透进,吝啬得很,只照出空荡荡轮廓。
房内收拾得极净,了无痕迹。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空空如也,连墙角那口小木箱亦不见了。
仿佛那人从未存在。
张居正转身欲走,月光忽偏移,照在了枕畔。
一点温润光擒住他视线。
那紫檀锦盒未阖严,那支白玉透雕折枝梅花簪静卧深青漳绒上,簪首那几朵半开梅,在月下流转寂寥光。
她竟未曾带走。
她只带走那支不值一钱的竹书签。
取舍分明,进退有度。
张居正心底竟渗进一丝欣藉。
是他教出来的丫头。
她的确会看人,会断事。那双眼,读得懂题本背后的算计,亦读得懂他眉宇间的疲惫。
张居正倚西厢门框,闭了闭眼。
他想起她初递门生档时的模样,还有她研墨时低垂的睫,她在雪夜里自后抱他时那不管不顾的力道。
张居正睁眼,月光冷冷照在空荡荡炕上。
他转身回书房,行至她平日看书写字的书案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内里卧着那份门生档,还有那卷她抄了一半的《历代名臣奏议》,页角犹折着,她尚未及看完。他将玉簪置入,与那些物事并排而卧。
并非埋葬。是归档。
不知该将她置何处,却舍不得销毁。
多荒谬。一人用谎言靠近他,现在用另一谎言离开他。
抽屉阖上,张居正手在紫檀木面停一息,而后收回。
案头尚有堆积文卷,待他查看。
七
翌日清晨,王妙贤送参茶来。放茶盏时,她目光掠过西厢窗棂,轻声一叹。
“那孩子……走了?”
“嗯。”
“是个难得的明白孩子。”王妙贤语气更柔,似在回忆什么,“懂礼,眼神清正。厨房陈妈前几日偶瞧见她女装侧影,回来说那孩子低头时的神态,眼角下那颗痣。瞧着,竟有些眼熟……”
“只是老爷在意的,是顾姑娘这个人,还是那颗痣?”
张居正浑身骤然一僵,他倏然抬眼,看向妙贤。
“老爷不必告诉我。”她轻轻拍了拍张居正手臂,“我只是随口一问。老爷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
王妙贤看了他一眼,有一些了然。
“十五过完了,我和静修他们几个小的娃娃便也要回江陵了,婆母那边离不得人。”
良久。
张居正应了一声:“父母的身体,劳你费心了。”
而后她转身去了,脚步声轻轻的,很快消失廊下。
张居正独坐,许久未动。
窗外竹子簌簌作响,似有话要说,又似什么都说不出。
或许,甚不只是外貌像……
只风雨欲来,朝局未定,他现暂无时机去寻出真相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