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未伸手往前摸，碰到傅岩之的后背。“对不起。”
“没事。”傅岩之的手往后伸，摸到时未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跟着我走。”
导赏员的声音从前方黑暗里响起，温和而稳定：“两位可以用盲杖探索脚下的路，我们现在进入第一个场景，城市公园。”
时未握着盲杖往前探，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不是刚才的光滑地砖，是粗糙的，有颗粒感的路面。
“小未小未。”傅岩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雀跃，“你闻到没有？”
时未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青草被割过之后的那种腥甜味。远处能听到隐约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像是真的在公园里。
失去视觉之后，这些平时被忽略的感官变得如此清晰。她甚至能听见傅岩之的呼吸声，就在左前方不远的地方，轻轻的，均匀的。
“嗯！闻到了。”她说。
“你听你听！还有鸟叫声……”
导赏员引导她们触摸周围的物体，时未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沟壑纵横。她沿着树干往上摸，摸到一处凸起的树节，还有一块剥落的树皮边缘翘起来。旁边是光滑的金属表面，凉的，应该是长椅的扶手。再往下，蓬松的灌木丛，叶子是软的，茎秆有点扎手。
“太神奇了。”傅岩之惊叹。
“现在我们进入市集。”导赏员话音刚落，四周骤然嘈杂起来。
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商贩在吆喝，拖长调子的叫卖声。顾客在讨价还价，你来我往的，偶尔有一两声笑。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尖尖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时未的盲杖敲击地面，触到某种硬质的表面。她伸手去摸，粗糙的藤编篮子，一格一格的纹理。篮子里堆满了圆润光滑的东西，冰凉的，滑溜溜的。
“是水果！”傅岩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你摸摸看，这个是不是苹果？”
她的手指覆上时未的手背，带着她一起触碰那些水果。
温热的指腹贴在手背上，时未的呼吸顿了一下。傅岩之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大概是紧张或者兴奋。她带着时未的手指按进一个凹坑，那是苹果的蒂部。
“这个纹路……是橙子？”时未低声问。
“答对了！”傅岩之轻笑，手却没收回去，她轻轻扣住时未的手指，带着她往旁边摸，“再试试这个……”
触感完全不同。柔软，略带绒毛，轻轻一按就陷下去，像桃子或者杏子。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气，傅岩之“唔”了一声：“你闻到了吗？好香……”
时未点头，又“嗯”了一声。
“像不像小时候街角那家面包店？”
时未记得，那是她们初中放学常去的地方。傅岩之总爱买刚烤好的蜂蜜面包，刚出炉的那种，热乎乎的，表面刷了一层糖浆。她自己只吃三分之一，剩下的全塞给时未，说要减肥只尝尝味道。
傅岩之松开了手。
就在即将完全分开的瞬间，她的指尖沿着时未的手臂内侧滑下来。从小臂到手腕，从手腕到手心内侧，然后重新扣住她的手指。
傅岩之的下巴轻轻抵上她的肩膀，发丝扫过时未的颈侧，痒痒的。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一下一下地拂过时未的颈窝。很近，近到时未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的节奏，能想象出傅岩之微微张开的嘴唇，在黑暗中离自己的脖颈只有寸许距离。
时未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痒吗？”傅岩之的气息随着说话时的震动更加清晰地传递到时未的皮肤上。
时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
在绝对的黑暗里，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傅岩之的体温，从她贴着的地方一点点传过来。她呼吸的频率，快了一点，又慢慢平复下去。两人交握的手心，汗湿的，黏腻的，却谁也没想松开。
还有她过快的心跳。
“接下来我们进入了一间海边的咖啡馆。”导赏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周响起轻柔的海浪声，潮水拍打岸边的礁石，带着泡沫破碎的细响。远处有海鸥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偶尔还能听到帆船缆绳在风中摇晃的吱呀声。空气中飘来咸湿的海风气息，混合着醇厚的咖啡香。
时未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脚尖碰到一张藤编的椅子。
“椅子在这里。”时未引着傅岩之的手摸到椅背，两人一起坐下。
“本次体验即将结束，两位可以在海边咖啡区稍作休息，品尝我们准备的特调咖啡。"
时未摸索着找到面前的桌子，桌面是光滑的木质，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她顺着凹槽摸过去，碰到咖啡杯，温热的陶瓷触感。
“好香啊。”傅岩之的声音带了点撒娇。
“尝尝看？”时未低声问。
傅岩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时未感受到她似乎想要抽回手，便松开了交握的十指。松开的瞬间，一股失落感涌上来，空落落的。
“是海盐焦糖拿铁，你尝尝看。”
时未端起咖啡杯，温热的陶瓷贴着手心，指腹能感受到细腻的釉面。浓郁的咖啡香中混合着焦糖的甜腻，还有一丝海盐的咸，她抿了一口。醇厚的奶泡在唇上留下绵密的触感，甜度恰到好处，焦糖的香甜过后，舌尖泛起微微的咸。
“好喝吗？”傅岩之的声音近在咫尺。
“嗯，很特别。”时未轻声回应，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尝出了隐藏在尾调里的一丝肉桂香气，温暖而舒缓。“因为看不见，味觉和嗅觉都感觉更灵敏了，很新奇。”
“哈哈哈，好玩吧，”傅岩之得意起来，“跟姐姐走没错的，下次带你玩别的。”
“好。”
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只有海浪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看到的那个男生是美术系的学长，这次画展策展的助理。他们之后要推一批年轻画家的作品，我的画也想争取一下。所以找他了解些情况，作为感谢请他喝了杯奶茶。”
傅岩之的解释来的突然，让时未有些错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时未刚放下咖啡杯，傅岩之的手重新覆上来，掠过她的手背，掠过掌心交错的纹路，最后十指交缠，扣在一起。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
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浮动，焦糖的甜腻渐渐沉淀下去，剩下咖啡豆烘焙后的醇厚，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微咸。海鸥偶尔叫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杯中的咖啡慢慢冷却，但交握的双手越来越烫，在黑暗中无声地传递着温度。
时未只想这一刻能再久一点，久到咖啡完全凉透，久到海潮退去，久到黑暗尽头透出第一缕晨光。
导赏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体验即将结束，请做好适应光线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