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孩正坐在地垫上。妈妈蹲在她面前,对着她温柔的笑。爸爸弯着腰站在妈妈身后,拿着一个彩色的摇铃在逗她笑。她笑得很开心,想伸手去抓那个摇铃,于是努力地朝爸爸爬了过去。
可爸爸的身影忽然开始往后退,脸像蜡像一样逐渐融化,五官扭曲错位,变成一副骇人的样貌,手里的摇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锤子。
四周变得空旷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咒骂,还有东西不断砸落的声响。女孩回头去看妈妈,妈妈不见了。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在混乱的声音里寻找妈妈。脚下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她低头去看,是红色的液体正从她脚趾缝隙里渗出来。远处,更多的红色液体从墙角蔓延过来,速度很快,转眼就淹过了她的脚踝。
就在这时,妈妈突然出现,一把将她抱起,拼了命地往高处跑。妈妈跑得很用力,每一步都踩在那片不断上升的液体里,溅起暗红的水花。女孩害怕极了,她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放声大哭。
可红水蔓延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腰际。妈妈跑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
最终,她还是被那片红色彻底淹没。在淹没前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女孩奋力向上抛了出去。
女孩开始下坠。
不停地下坠,仿佛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周围的红色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突然,那张骇人的脸再次出现在黑暗中,同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时未,轮到你了。”
时未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从梦里拖出来的恐惧。身上的睡衣已被冷汗浸透,布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又来了。
那个始终盘踞在她灵魂最深处,像附骨之疽一样的噩梦。
这几天,它每晚都出现在时未的梦里。每次惊醒,傅岩之都能立刻感知到,把她搂进怀里,不厌其烦地陪着她,安慰她,直到她重新睡去。
时未转过头,看向身侧。
好在这次傅岩之没有被吵醒,睡得很沉,这几天被自己折腾的……也该累了。
时未不想吵醒她。
她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时骏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潘多拉魔盒。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掩埋的恐惧和无助,再一次倾巢而出,张牙舞爪地要将她拖回深渊。
她推开阳台的窗户,冬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冬天的夜空里星星很少,只有零星几颗闪着微弱的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想起傅岩之的那句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你的麻烦不就是我的麻烦?”
她知道傅岩之会陪着她,她知道她们会一起面对。可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害怕。
她害怕傅岩之会因为她而被卷入这摊烂泥,害怕那个男人会像梦里那片红色的海洋一样,把她最珍视的光也一并吞噬。
宁愿这麻烦只是她一个人的。
时未靠在窗框上,她清晰的意识到,被动等待是没有用的。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可以真正摆脱噩梦的计划。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指尖冻得有些发僵,她才关上窗户,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重新躺下。
身侧的人动了一下。
傅岩之没有睁眼,手臂却准确地伸了过来,手掌贴在时未胸口,轻轻拍了拍。含糊的呢喃从她唇间逸出,“小未……别怕……”
时未眼眶里泛起湿意,那只手一下一下,规律而轻柔地拍着她的心口。
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担心着她。
时未轻轻抬起手臂,环住傅岩之,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姐姐,对不起……
——
十天期限到了,时骏没有出现。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他依旧没有出现。
这期间,傅岩之把课表调了又调,能翘的课全翘了,尽可能地接送时未上下课。
时未说了好几次“不用这样,学校里有摄像头,有保安,到处都是人,他不敢做什么……”,傅岩之每次都用同样的回答堵回去:“我就要!”
但时骏始终没有出现。
最终,期末周比时骏先到。
美术系的期末大作业是整个学期最重要的考核,占学分比重大,要求学生连续四天全天待在画室完成创作。
“重修算了!”傅岩之想也没想就说。
时未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温和而认真:“好好考试,我没事。我保证每天考完试就在宿舍复习,哪也不去。如果需要外出,我会找人一起,好吗?不用担心。”
傅岩之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附加了一大堆条件:每小时发一条消息、手机定位开着不许关、不管去哪都要报备、身边一定要有人。
时未一一答应。
期末周的最后一天,时未考完最后一门。李文静和沈梦正讨论着刚才的题目和即将到来的假期安排,三个人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到岔路口时,时未停了下来。
左边是平时走的主路,人来人往。右边是一条几乎被废弃的小路,沿着围墙,经过一片旧自行车棚,再拐两个弯才到宿舍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