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未靠在那副温热的怀抱里，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傅岩之没有催她，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时未才闷闷地开口：“……回去吧。”

“嗯，回家。”傅岩之松开她，低头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她微凉的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走，这儿风大。”

傅岩之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检查学校论坛。

好在信息中心的效率很快，所有涉及时未的帖子、匿名讨论尽数删除，关键词被永久屏蔽，几带头恶意造谣的账号做了封禁处理。李副书记签发的公告挂在校内通知栏最顶端，字句端正客观：禁止传播不实谣言，杜绝人身诋毁，严禁泄露、议论学生私人家事。

那些明目张胆的恶意，确实随着帖子的删除销声匿迹。

然而，时未并没有因此获得预想中的平静。

傅岩之低估了人性的另一种本能，泛滥的同情与好奇。

如果说恶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那么善意就是一张浸满水的棉被，从四面八方将时未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柔软却窒息。

走在路上，会有并不相熟的同学突然上前，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一句“你要坚强”。

去食堂打饭，平时总是手抖的打饭阿姨会特意给她多舀一大勺肉，叹着气嘱咐她“多吃点”。

保安大叔每次见到她都会热情的和她打招呼，问她身体好点了没。

每个人都在向她释放善意，每个人都在试图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告诉她：「我们同情你。」

周五下午，辅导员周老师把时未叫到了办公室。

“小未啊，坐。”周老师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怜悯，“最近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周老师。”时未端正的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周老师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轻柔，“小未，如果觉得不开心，压力大，我可以帮你约学校的心理咨询师，就当是和朋友聊聊天，疏导一下情绪……”

“周老师，”时未轻声打断了她，“我真的没事，我不需要心理咨询。”

周老师看着她，轻轻拍了拍时未的肩膀：“好，好，不想去就不去。如果觉得身体不舒服，想休息，可以和我说，学校会特批。如果有其他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用担心，学校会尽力帮你。”

时未呼吸微微一滞，胸口那股窒息感再次涌了上来。

面对恶意，她可以反击，可以据理力争，甚至可以像傅岩之说的那样骂回去。可是面对这些善意的、充满人道的关心，她连拒绝都显得不知好歹。

她只能咽下所有的抗拒，点了点头：“好，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楼，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时未却觉得呼吸困难。

同情，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它在无时无刻地提醒她：你是个受害者，你很可怜，你经历过常人没有的悲惨。

她不喜欢这样。

好想逃跑。

“小未！”

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周围令人烦躁的空气。

时未抬起头。

傅岩之正站在不远处的林荫道下，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皱着鼻子，一脸的不耐烦。

时未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这么慢呀，我都等半天了。”傅岩之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时未周身的低气压，和眉宇间的疲倦。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时未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我跟你说，我今天真的快被老头折磨疯了！一下午让我改了八百遍，他居然说我的画没有灵魂！我都无语了，就他有灵魂，他全家都有灵魂！气死我了，我今晚绝对不画了，我要罢工！”

她一边挽着时未往校外走，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专业课教授的严苛，抱怨着新买的钛白颜料覆盖力太差，抱怨着天气忽冷忽热让人心烦。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小事。

时未安静地听着，那些包裹在周身的湿重棉被，正在傅岩之的碎碎念中，被一点一点地扯开、撕碎。终于有一丝可以让肺部扩张的新鲜空气，重新透了进来。

“所以，”傅岩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理直气壮地看着时未，“为了弥补我今天受创的艺术灵魂，你现在必须陪我去看电影！不得拒绝！”

时未看着她那副颐指气使却又明艳动人的模样，胸口那股郁结的疲惫突然就散去了大半。

她反握住傅岩之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收紧在掌心。

“好。”

影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巨大的银幕亮起，震耳欲聋的音效填满了整个空间。

傅岩之选了一部科幻大片，从头到尾都在打斗、爆炸、飙车。

银幕上闪过一道爆炸的火光。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时未转过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傅岩之，怀里抱着一大桶爆米花，正看得津津有味。

时未的目光变得无比柔软。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什么教授挑刺，什么颜料难用，不过都是傅岩之为了把她从那种窒息的氛围里拽出来的借口。傅岩之用最简单、最热闹的方式，把她拉回了脚踏实地的人间。告诉她，生活还在继续，那些糟糕的事情并不是世界的中心。

在忽明忽暗的电影光影里，一只手伸了过来，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紧扣。

傅岩之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在时未的耳边，她贴得很近才能盖过电影里的轰炸声：“心情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