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兰华叹了口气,靠在灶台边上,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
“你姥姥家的事儿,我跟你说过没有?”他问。
“大概说过。”谷芩说。封兰华确实提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几句带过,语气不好,她也就没细问。
封兰华把围裙放在一边,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姥爷三十多岁的时候得了重病,”他说,“人还没走,你姥姥就去相新对象了,村里都知道这事儿。那时候你妈妈才十几岁。后来你姥爷走了,你姥姥立刻把那个男的娶进门,第二年又生了一个闺女。”
谷芩知道那个“闺女”是她小姨,她见过几次,不熟。
“你妈妈跟你姥姥、后姥爷,关系一直不好。”封兰华说,“后来她考上大学,彻底离开那个村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姥姥一分钱没出,摆酒席收的礼金,她全拿走了,说是还她养你妈妈的钱。实际你妈妈成绩好,念书都是公费的,根本没花什么钱。”
封兰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早就不会疼了,但也没法忘。
“你妈妈没了以后,”他顿了顿,“我带着你,最难的那几年,我也没去找过你姥姥。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谷芩沉默了一会儿。
“小姨那边呢?”她问,“我妈跟她虽然是同母异父,但毕竟是亲姐妹。她会不会留了一些?”
封兰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你要去就去吧。但我告诉你,你姥姥家那些人,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谷芩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听见身后封兰华拧开水龙头,水声又响了起来。
73
谷芩从通讯录里翻出小姨的号码,存了很久,从来没拨过。她盯着屏幕上的“谷集序”三个字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音色有点哑,语调向下,带着很冲的本地口音。
“小姨,我是谷芩。”她说,“谷集雨的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谷集序的声音明显热络了起来:“哦!小芩啊!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不点呢。你爸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谷芩说,“小姨,我想回老家一趟,看看姥姥,顺便……我妈以前的东西,家里还留着吗?”
“大姐的东西?”谷集序顿了一下,“这我得找找,老房子翻修过,好多东西都塞阁楼里了。你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我叫人去接你。”
谷芩说了个时间,谷集序连说好好好,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小芩,咱们村最近在重修族谱,你知道吧?谷家的姑娘小子都得上。大姐虽然走了,但你们这一支也不能落下。”
“上族谱要什么手续吗?”谷芩问。
“手续不麻烦,就是把你的名字、生辰、嫁娶情况报上去就行。”谷集序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补了一句,“就是要交点儿费用,修谱的工本费、祠堂的修缮钱,按人头算,一个人两千三。”
谷芩沉默了一秒。一个人两千三,谷集序估计能抽两千。如果不是她打这个电话,谷集序也想不起来还有她这个姑娘,压根不影响修族谱。但谁让她要求人呢,交就交了。
“行,”谷芩说,“我等会儿给您转过去。”
“哎,好。”谷集序的语气又轻快起来,“那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让你姨父做点儿好的,咱们搓一顿。喜欢喝什么酒?哦对,现在说什么……酒精是致癌物,咱就不喝了,正好别影响你开车。”
挂了电话,谷芩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谷集序比谷集雨小十几岁,等她能工作的时候,电子元件厂已经没有名额了。谷芩小时候听封兰华提过一嘴,那个厂的招工最早是通过村集体介绍的,在谷集雨之前就去了不少人,所以厂里好多老同事都姓谷。
后来厂子编制满了,谷集序没赶上,也不想赶——她跟谷集雨的学历差太多,进厂只能做技工。所以她在村里闲了几年,赶上那阵子做生意的风潮,倒腾过服装、开过小卖部,折腾了几年,后来在村里开了一个农产品加工厂,据说生意还行。
谷芩上一次去那个村子,还是谷集雨刚消失的那两年,封兰华抱着她坐长途汽车,在村口被拦下来,连门都没进去。
现在修族谱,倒让她摊钱?唉,就当买路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