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是一把弹弓,木叉磨得光滑,皮筋早就老化了,一碰就断。下面压着几颗玻璃弹珠,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谷芩把这些拨到一边,往底下翻。几本小学课本,封面磨损严重,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谷集雨”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时候的笔迹。
没什么用。谷芩把课本放回去,打开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明显大一些了——初中课本、几本习题册、一个铁皮文具盒。她把课本翻了一遍,里面偶尔有划线,有笔记,但都是课堂上的内容。谷集雨的笔迹比小学时成熟了不少,但反而更潦草了,像是写到最快速度时字都飞了起来。
第三个箱子最小,边角都用胶带缠了好几层。谷芩打开,里面是高中课本,还有一些笔记本。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语文课本,随手一翻,一张纸片从书页间滑落,飘到了地上。
谷芩捡起来。
是一张贺卡,外面是红色,里面是原色,纸面已经泛黄,但折痕处没有开裂。她打开,里面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片湖面,远处是山,近处是芦苇,天空中有几只鸟在飞。即使她是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来画工出奇好,湖水的波纹、芦苇的笔触都颇有灵气。
画的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十分端正大方,和谷集雨那些歪歪扭扭的作业本完全不一样,内容是那句有名的词:「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落款是三个字:卜志义。
谷芩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感觉到心跳的速度在变快。
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比出现在织巢医院的文件上、出现在研发部的任命通知上,都要让她觉得不真实。
谷集雨的高中课本里,夹着一张卜志义送的贺卡——她们在电子元件厂之前就认识了。
76
谷芩把贺卡取出来,小心里装进口袋。她脑子里转着“卜志义”三个字,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卜志义和母亲高中就认识,那后来呢?电子元件厂的事,卜志义知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去了那个厂?
她下了楼,客厅里的桌子都收拾好了,姨父在厨房整理碗筷。谷芩掏出手机,给谷集序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芩?东西找着了?”谷集序那边有机器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在厂房里。
“找到一些,谢谢小姨。”谷芩说,“我想问您个事儿,您认识一个叫卜志义的人吗?跟我妈好像认识。”
“卜志义?”谷集序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含糊,“没听过这名儿。大姐在村里上学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你要是想打听,不如去问你姥姥,那时候的事儿也只有你姥姥知道了。”
谷芩沉默了一秒。姥姥那张冷淡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不太想上去,但没别的办法。
“行,我去问问姥姥。”
挂了电话,谷芩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上了二楼。
姥姥还是那副姿势,靠在藤椅里,腿上盖着薄毯,像是没动过。谷芩进门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姥姥。”谷芩拉了把椅子,在姥姥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我妈以前的朋友,叫卜志义。您有印象吗?”
姥姥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没有立刻闭上,而是定定地看着谷芩,像是在辨认她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姥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之前那句“来了”要清楚得多:“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了解一下我妈以前的事儿。”谷芩说,语气尽量放软。
姥姥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水泵的铁管上,反着白花花的光。
“你妈那时候,”姥姥慢慢地说,“是有个好朋友,姓卜。俩人老在一块儿,放学了一起走,放假了也串门儿。那孩子……还挺有意思的。”
“怎么有意思?”谷芩问。
姥姥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妈学习好,村里人都夸。老卜家那孩子学得一般,但喜欢画画、写字,鼓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村里人都觉得那孩子怪。她妈老卜是外面调来的干部,后来娶了咱村里的男人,落了户,生了卜志义。那会儿村里搞什么破除封建,外来的女人只要娶了本村的男人也能落户,好多别的姓都是这么来的。”
“那后来呢?”谷芩连忙问,“卜志义没去电子元件厂吗?那时候上高中的,不是基本上都能分配?”
姥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那孩子早就没了。”
谷芩愣住了。
“高中毕业那年夏天,”姥姥说,“她为了救几个在河里玩的小孩,跳下去就没上来。”
谷芩难以置信。
还没等她问,姥姥又叹了口气:“本来她是要上工艺美院的,录取书都来了。可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楼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谷芩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贺卡已经被她攥出了汗。
如果卜志义早就死了,那织巢集团的联合创始人是谁?那个给研发部发邮件、批注周报、凌晨三点还在回复消息的卜志义,又是谁?
难道只是碰巧同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