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扛不住“身后有人”的重量。
从前他一往无前挡在最前,是笃定自己的领域能护住所有人,笃定自己能扛下所有伤害,给足队友退路。
可现在,他只要站在人前,就会控制不住地频频回头。
回头之后,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身后。
退伍批复下来的那天,老上级把文件拍在桌前,盯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憋出一句无力的话:“白逸杭,你清楚的,这不是你的错。”
他掐灭手里的烟,笑得散漫又轻浅,随口应了一句:“我知道啊。”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守了十二年的战场。
白逸杭随手摸过桌边半截没抽完的烟,叼进嘴里点燃。
淡淡的白烟缓缓从他唇边吐出来,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他整个人懒懒散散靠在沙发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慵懒:“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但很明显咱俩明显撞号了啊,没点眼力见吗?”
他是塔安的常客,常年独自窝在这间包间买醉颓废。
久而久之,店里所有人都默认这间房是他的专属位置。
他看着好说话、随性,可身上藏着老兵沉淀的强硬气场,没人敢主动凑上前打扰,更没人敢未经允许带人闯进他的地盘。
可眼前的年轻男性,一身黑衣、沉默清冷,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局促,要退出去的意思也没有。
看着这张过分干净、年轻的脸,白逸杭收起了玩笑的散漫,突然摆出一副年长前辈的姿态,语气隐晦又带着提点:“年纪轻轻的,好好沉淀打磨自己,走正路,别靠着旁门左道、糟蹋自己换前程,不值得。”
秦锡本就只想直奔主题,办完裴玲交代的事,没心思周旋废话,当即直接开口打断:“你什么意思?”
从进门到现在,白逸杭的眼神和语气都充满误会,秦锡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把他当成了这里混场子、靠依附别人谋生的人了。
他懒得解释多余的,径直说明来意:“我是裴玲派来的。我来找你,想问两天前发生在塔安的那场地下走私交易。”
白逸杭脸上的散漫笑意微微一滞。
他和裴玲其实从未当面见过。
即便他早已退役、看似成了浑浑噩噩的无业游民,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素养从来没丢。
他常年混迹这类灰色地下场所,对所有暗地流通的黑色交易、隐秘走私活动,一直看得清清楚楚、心知肚明。
只是他早就不想插手任何纷争。
见过太多牺牲、太多黑暗,他早已无心过问世事,看透不说透,从来只旁观、不出手。
他虽然没见过裴玲本人,却接触过不少裴玲身边的人。
早前他也曾借着旁人传话,隐晦提醒过裴玲: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道理。很多事情与其隐姓埋名、暗中涉险,反而摆在明面上行事,才更稳妥安全。
白逸杭清楚裴玲一直游走在最危险的灰色地带,上层之所以迟迟没有动她、清算她的所作所为,不是查不到,也不是放任纵容,仅仅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还能替上层外派处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
他当初的提醒,本意只是单纯的善意劝告,让她多顾惜自己,保住性命、安稳脱身。
可事实上裴玲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处境。
只是那个人从来都把自身安危排在最后。
面对各种非法流放、肆意残害的异能体,她能力有限、独木难支,救不下所有人,却始终拼尽全力,能救一个是一个,固执地想要拉回每一个被肆意折磨、肆意抛弃的生命。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逸杭彻底收起了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
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
哪怕退役多年常年颓废放纵,他依旧是常年受训,上过无数战场的军人。
身形高大健壮、骨架宽阔,松散的衬衫松垮搭在身上,遮不住紧实挺拔的线条,周身瞬间铺开极强的压迫感,老兵的气场一览无余。
他随口吐掉烟头,眼神沉沉看向面前陌生的年轻人,语气严肃:“你叫什么名字?你太面生了,空口无凭怎么能让我相信你?”
“就凭……我是无名氏。”
秦锡轻轻把酒瓶搁落在桌面,那截刚才显露在外的触手,就在白逸杭的注视之下,一点点缓缓缩回衣袖之内,消失不见。
——
夜里十一点,聚餐终于落幕。
整场聚会气氛热闹轻快。
一群此前互不熟悉的人,因为考核里那场配合酣畅的团战凑到一处,只可惜了代力诚最后也没有到场。
众人站在饭馆门口互相道别,三三两两散开,各自离去。
商捷珩跟着大伙喝了不少酒,但还没到彻底酩酊大醉的地步,脑袋却一阵阵发昏发胀。
他屈膝蹲下身,拿出手机准备拨通秦锡的号码。
温黎快步走到他身旁,出声关切询问:“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叫人过来接你?”
温黎没有跟着他们喝酒,现在考核结束剩下最后一批学生也已经放了假,大部分人都不打算返回学校,刚才还一直是温黎在挨个帮忙联系接送。
商捷珩意识尚且清醒,不太想麻烦别人,摇摇头回应:“我没事,我自己可以,谢谢你。”
“那好,我先走了,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温黎说完便转身离开。
商捷珩按下拨通键给秦锡打去电话,身子晃晃悠悠站起身,脚步虚缓,朝着学校的方向慢慢步行。
处在半醉的状态,他脑子昏沉,但身体本能的感知还在。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浓重潮湿的水汽。
商捷珩抬手伸向半空,指尖没有接住一滴雨水,并没有下雨。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近旁响起。
“聚会结束了?”
商捷珩恍惚以为是电话接通了,随口应道:“嗯,你不是说好要来接我的吗?赶紧过来。”
可听筒那边没有传来回音。
下一秒,手中的手机直接被人从身后抽走。
商捷珩:“?”
他立刻猛地转过身,撞进秦锡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眸。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秦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你喝醉了。”
“没有完全醉。”见到人已经就在眼前,商捷珩直接伸出双臂,“来,背我回去,不想走路了。”
秦锡顺从地转过身,弯下腰将商捷珩稳稳背了起来。
商捷珩下意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原本打算闭上眼睛趴在他肩头小憩,忽然记起秦锡后颈还有未愈合的伤口,连忙把头歪靠到他肩膀一侧,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
即将阖上双眼的一瞬,他迷迷糊糊瞥见秦锡耳后,似乎沾着一抹刺目的红色痕迹。
可酒意翻涌,眼皮沉重得实在睁不开,他脑子昏沉沉的,便干脆把这个疑问打消了,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