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沈文修的目光,在看到楚依依的那一刻,也瞬间化作一汪春水,满是疼惜。
而段夫人则不同,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楚依依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很显然,在她眼中,这种靠着几分姿色攀附关系的女子,根本上不得台面。
她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言不发。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能感受得到着气氛有多微妙。
楚依依自然也感受到了段夫人那毫不掩饰的轻视,她咬了咬下唇,神色更加委屈可怜。
王嫣直接忽视了她,笑着对段夫人开口道:“段伯母,您今日来,我为您备了份薄礼,希望能合您的心意。”
段夫人这才一笑:“你这孩子,老是这么懂事贴心。”
王嫣微微一笑,正要唤云珠去取,一个清脆柔弱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依依………也为段伯母准备了礼物。”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楚依依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锦盒。
她绕过桌案,径直走到段夫人面前,盈盈下拜,将锦盒高高举起。
她声音柔柔,带着一丝恳切:“段伯母,依依听闻您多年来一直思念亡母遗物,心中万分感念。依依出身微寒,无以为报,唯有日夜祈祷,诚心访求。幸得上天垂怜,竟让依依寻回了这串伽南香珠!今日斗胆献上,愿能慰夫人思亲之情,聊表一片孝心!”
…………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王夫人愣住了,陆沁也惊得睁大了眼睛。
凌青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
楚依依跪在地上,心中紧张又得意。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段夫人惊喜交加,段清河赞许感动,而王嫣,只会面色惨白,惊慌失措!
她丝毫不担心王嫣会当场拆穿她。她知道王嫣最重脸面,当着两位夫人的面,她绝不敢为了一个礼物与自己当场掰扯,那只会显得她小家子气。所以,王嫣注定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然而,当她满怀期待地抬起头,却愣住了。
她看到的,是所有人脸上那无比古怪的表情。
段夫人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冷漠。那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段清河更是眉头紧锁,茫然地看着她。
“你……”王嫣缓缓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你竟然偷拿段伯母特意为我求来的佛珠,装作是自己的?”
“…………”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楚依依耳旁炸响。
“………”楚依依愣住了:“什,什么?”
“这佛珠,是我为嫣儿求来,赠与她的回礼。为何忽然就变成了你寻回的?”段夫人冷声道,气势迫人。
楚依依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她还是一脸迷茫,慌乱地辩解:“这,这不是供奉在暖阁的礼物吗?”
“是啊,”王嫣冷笑一声,“伯母说此物金贵,需以檀香供奉,我便让丫鬟直接送去了暖阁。哪成想,你竟敢偷盗此物,还假惺惺地送到伯母面前邀功,真是可笑至极!”
“我没有!”楚依依急忙辩解道:“我……我只是……方才在暖阁看到,以为是表姐你准备的礼物……我只是想替你先送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番辩解,无异于当众承认——她确实去了暖阁,也确实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只不过她把那当做王嫣要送给段夫人的礼物,弄巧成拙,出了个大洋相。
“替嫣儿送来?”段夫人冷声道,“楚小姐,你当这满堂的人都是傻子吗?你以为这是嫣儿要送我的礼物,便想抢先一步,独揽这份功劳,好让我对你另眼相看?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也绝不会让你这种心术不正的女人,踏进我段家的门!”
字字诛心。
“轰”的一声,楚依依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她这才明白,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陷阱!她们在水榭说的话,是故意让她听见的!她还沾沾自喜于那佛珠无人看管,却不知道这是专门为她设置的诱饵!
她被算计了!彻彻底底地被算计了!
王嫣哪有这样的阴毒心机!一定是她那个好姐妹陆沁,尤其是陆沁身边那个阴恻恻的丫鬟,给她出的主意!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没了楚依依。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段清河和王夫人!
她哭着道:“不………不……不是这样的。姨母,清河哥哥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好心出错………”
王夫人似乎是于心不忍,说道:“依依这孩子向来单纯,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
王嫣看到母亲还在替楚依依说话,脸色顿时变得失望至极。
而楚依依的目光却燃起一丝希冀。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冷清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对吧?”
看众人望向她,凌青站出来,福了福身子。
“奴婢斗胆说句话。刚才奴婢出来时,好像是看到了一个身影往右边去了。奴婢不知道那是不是暖阁的方向,但只知道那个身影很像楚小姐身边的丫鬟。”
说完,她又轻飘飘道:“当然,若是王夫人和楚小姐觉得奴婢是陆二小姐的丫鬟,偏向王小姐………那就当奴婢没说吧。”
众人:“………”
就冲陆沁在京城的名声,谁敢质疑?
王夫人脸色一阵清白,只能干巴巴说道:“我自然信得过沁儿………”
连王夫人都这样说,那楚依依人赃并获的事,算是坐实了。
楚依依还不死心,哀求道:“姨母………”
王夫人却一脸为难的别过头去,不敢看她。
凌青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王夫人为何如此奇怪。这位王夫人,就是个被娘家思想捆绑了一生的软弱女子。她天生被教导要凡事以母家为先,即便嫁为人妇、身为人母多年,骨子里却还是更偏心娘家亲戚。她不过是母家安插在夫家的一颗棋子,一个可悲的工具罢了。
正因她的软弱与没有主见,所以她既主持不了公道,也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在关键时刻选择逃避。
楚依依看王夫人不搭腔,连忙转向段清河,泪眼婆娑道:“清河哥哥………你要相信我……”
段清河看着她,眼神也是失望透顶。
他一直把楚依依视为纯洁无暇的小白花,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呵护起来。可现在他却猛地发现,这朵小白花完全不像她想象的毫无心机,甚至比常人更深!她的谋算,她的行为,都如此可笑丑陋!
段清河沙哑道:“王嫣她………说得可是真的?”
“当然不………”
“我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声怒吼仿佛彻底击碎了楚依依最后的希望。
她大哭起来,膝行几步,抓住他的衣袍下摆不肯放手:“清河哥哥!你相信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帮你,太想讨得段伯母的欢心了!你不是说过吗?你说你厌烦了王嫣的骄纵蛮横,你说她空有家世却无趣至极!你说只要我能得你母亲的认可,你就会立刻去王家退婚,风风光光地娶我!是你给了我希望的啊!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啊!”
她彻底崩溃了了,口不择言地将两人私下里那些情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这番话,比起刚刚偷盗的罪名,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段清河的脸上。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母亲投来的那道冰冷至极、失望透顶的目光。更能感觉到,王夫人那尴尬的眼神。
他心中那朵不染尘埃、善良纯洁的圣洁白莲,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最贪婪、最愚蠢、最丑陋的嘴脸。为了脱罪,她不惜将他一同拖入泥潭,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与恶心感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连同自己的眼光,都被这个女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稀烂。
他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袍,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污秽一般。
然后,他缓缓地别过脸去,紧闭双眼,再也不看她一眼。
那决绝的姿态,已经很明显了。
楚依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王夫人,”一直沉默不语的段夫人,终于冷冷地开了口,“你们母家的家教,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样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还蠢笨至此的女子,竟也敢妄图攀附我段家门楣。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段家只认嫣儿一个儿媳妇,除此之外,谁都不能进我段家的门!”
这话说下来,不仅敲打了王夫人的脸面,更是在明确告诉她———
楚依依非走不可。
王夫人一张脸涨得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看着眼前这丢尽了王家颜面的外甥女,终究狠了心。
“您说的是………”她心中不忍,却还是无可奈何道:“来人。将楚小姐带下去,立刻收拾她的行李,派最快的马车,连夜送回老家!”
“不!姨母!我错了!姨母!”楚依依凄厉的哭喊声响起,却无人理会。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起她,不顾她的挣扎,硬生生将她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满室狼藉,只余下一片死寂。
王嫣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站立的婢女身上。
凌青也正好抬起头,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无声交汇。
许久过后,她们同时微微一笑。
眼神中,皆是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