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青依言推门而入,只见院中花木扶疏,一个身着素色长衫、发髻微乱的白须老汉正站在一架茶树前,摘着嫩芽。
想来,这人便是孟夫子,孟远山了。
“晚生常茗,是文大人引荐来的。”凌青拱手行礼,声音清朗道。
孟远山闻声,懒懒地抬起头,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撇撇嘴:“你就是文晦明那小子信里说的,那个脾性孤僻,像极了老夫的人?”
“………晚辈不敢。”
“哼!我看他也是满口胡言!”孟远山一脸嫌恶,“瞧你这副恭顺周到,热情虚伪的样子,哪里像老夫了?分明是在侮辱我!他说你桀骜不驯,我看你这套虚伪的礼数,比谁都熟练嘛!”
“…………”
凌青沉默了。
头一次有人说她热情,她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如果她这样的人都能被称一声体面人的话,可想这位孟夫子为人得尖酸刻薄到何种地步。
“………呃,晚辈………不太会说话……”凌青一向口齿伶俐,此时竟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哼,”孟远山放下手中的嫩芽,那双挑剔的眼睛里满是鄙夷,“阿谀奉承之辈,我见得多了。别说什么不会说话,分明是你们这些人一句话带着好几层意思,弯弯绕绕,心机叵测,俗!”
“…………”
凌青极力忍耐着,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和一个老疯子计较。
她怎么就称得上俗了!如果说话动脑子也叫俗的话,那他们这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就是真性情?这什么道理!
“晚辈奉文大人之命前来,是想在先生这里谋个差事,抄书校对,糊个口。”
既然他不喜欢客套,那她就直接说来意。
谁知,她话音一落,孟远山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绕着凌青走了一圈,啧啧有声:“谋差事,就你?”
“………有何不妥?”
“老夫看你这人心眼多得很,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看着就不像是能老老实实干活的。”
他摆摆手:“你走吧,我这里不留你。”
“………”
凌青顿时愣住了。
她来之前,自然设想过无数种被刁难的可能,或是考验学问,或是诘难人品,却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看起来心眼多”而被直接赶出去。
她现在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她胸中一股火气上涌,声音也冷了几分:“先生总得给晚辈一个理由吧。就因为晚辈对您执了晚辈之礼,不符合您想象中的样子?”
“是啊!”孟远山理直气壮道。
凌青:“…………”
“晦明信里说你孤僻桀骜,不通人情世故,老夫才起了几分兴趣。现在看来,你不是不通,你是太通了!老夫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八面玲珑之人!”
凌青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有些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晚辈以为,这是为人处世最基本的礼节。若是孟夫子连这都觉得是阿谀奉承,那晚辈无话可说。”
她这话终于有了几分冲劲。
这话里的锋芒,终于让孟远山那双懒散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兴味。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嘿,还有几分脾气。你想试试也行,只是老夫这儿的差事,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下的。你得先去帮老夫干活。”
凌青以为自己听错了:“………干活?”
干活??为什么她只是来当个小抄书吏,还得帮介绍人干杂活?
她原先想,这不过是个抄书校对的活,这孟夫子再怪,又能怎么样?现在看来,她大错特错。这怪人,不把人折腾个半死是不会罢休的。
孟远山一言不发,转身走入书房。凌青压下心头火气,跟了进去。
只见他从一个紫檀木匣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画轴。可当他将画轴在书案上展开时,他的表情瞬间从珍重变成了暴怒和痛心。
“看看!看看老夫这传家之宝!前朝画圣裴炫卿的绝笔——《江上渔隐图》!”
他指着画,手颤抖不已。
凌青闲闲地想,如此传家之宝,拿出来给她一个“阿谀奉承”之俗人来看,不太合适吧。看来这传家宝也没好到哪去。
可她抬眼望去,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情。
这本该是一副烟波浩渺、意境悠远的名作,此刻却惨不忍睹。
画卷的中央,一团巨大的墨渍如同脓疮一样,染在画中央。更糟糕的是,似乎有人试图擦拭过,导致墨迹被晕开,细腻的百年宣纸表面起了毛,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微的破损。画中最重要的部分——那个披着蓑衣、在江上垂钓的渔翁,已经被这团墨渍彻底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凌青倒是有些理解这位孟夫子此刻的心情了。
一幅传世名作,就此被毁。这对于任何一个爱画之人都无异于打击。
“那杀千刀的书童!打翻了墨!毁了老夫的命根子!”
孟远山双眼赤红:“你!不是自诩有本事吗?你把它给老夫恢复原样!若是画上还留有一丝墨痕,或是补出的画意与原作有半分不符,你就给老夫滚!永远别再出现在老夫面前!”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抄书的,不是修复画的。若常茗能有这本事,早在闲的时候去古董行打工赚零钱了,还用在这为了这三瓜俩枣受刁难?
古画修复,本就是一门精深无比的技艺。而被墨汁,尤其是油烟墨完全浸透的百年宣纸,想要剥离墨迹而不伤画纸,简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还要在修复后,将损毁的部分补画得与一代画圣的笔触神韵毫无二致。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人,恐怕一个都没有。
他分明就是存心刁难。
他就是要看她自惭形秽,逼她承认自己不能,然后狼狈地告退。
凌青试图做最后的争取:“先生,晚辈可以一试,但此事绝非一日之功……”
“不!不行!就在这修复,就今天!”孟远山蛮横地打断了她。
“…………”
凌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
忍。
一切都是为了进入翰林院……
良久,她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应道:
“好。”
“………”
孟远山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瞬间被这个字堵了回去,让他有些发愣。
他有些不敢相信道:“你,你同意?”
“同意。”
凌青微微一笑:
“非常,同意。”
“…………”
孟远山终究还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觉无趣,转身走开了。
………
凌青自顾自地开始忙活了起来。
她在孟远山的书房里翻找起来,寻到了另一幅画者不祥的同年代残卷。她又扒拉出数种不同的纸张,用毛笔蘸着浓墨,在那些废纸上制造出大小不一的墨渍。
没办法,她对此实在是一窍不通,只能一点点尝试。
她认认真真用温水浸,用皂角洗,用草木灰敷……所有能想到的常规方法,她都试了一遍。结果无一例外,墨迹要么无法去除,要么就是连着纸张一同化为纸浆。
孟远山不知道什么来了她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的讥笑越来越浓。
“怎么?不行了?老夫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你的桀骜不驯,不会就是嘴上说大话吧?这可是画圣真迹,不是让你这黄口小儿来练手的!”
凌青头也不抬,淡淡道:“晚辈至少不会在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急着下结论。”
“你……你讽刺老夫?”
“先生多虑了。”
“………”
孟远山自觉无趣,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