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氲。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冲刷着身体。凌青闭着眼,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手臂。
那黏腻的触感让她想起白日杀人的情景,不免有些恶心。可血污洗掉了,她心情也并没好上几分。
她倒不是恶心自己杀了人,反正那些人也本就该死。她只是………
难受。
今夜经历的一切,如同一场梦,足以让她筋疲力尽。可她此时心中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辛苦筹谋了这么久,不惜铤而走险。这一晚上还屡次差点丧命……她是个很现实的人,付出了努力,就想看到结果。可辛苦了这么久,最重要的那本账本,还是落入了汪清源手里。
接下来,恐怕就是陆鼎风沦为一枚弃子,被干净利落地踢出棋局。她当然想看到陆鼎风身败名裂,可她更想看到的,是他们所有人都罪有应得,受到惩罚!
若是姐姐也是被倒卖的女子之一,那汪清源,同样是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凌青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那双刚被水汽蒸腾得有些湿润的眸子,此刻已然全部都是杀意。
凌青深吸一口气————
绝不能就此罢休。
哪怕没有账本,她也要救出那些被困的女子。哪怕是不可能,她也要把这繁华京城,生生捅个底朝天!
她绝不可能让他们好过的。
下定了决心,她脸上的戾气才收敛几分。
凌青走到床边坐下,擦拭着湿发,想从床头的箱子里找出纸笔,将纷乱的思路整理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胳膊肘,无意间硌到了枕头。
“…………”凌青忽然一顿。
很硬。硌得生疼。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她枕头下面放了块石砖。
凌青胡乱想着,想要继续翻找,可那只伸向箱子的手,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涌上来。
不会…………是…………
凌青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枕头———
这一刻,她的心跳都似乎停滞了一瞬。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然后…………
猛地掀开柔软的枕头——!
但她看清枕头下的东西时,呼吸几乎要停滞。
只见在她的枕头最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深蓝色布面包好的册子。
凌青怔住了。
她甚至不必翻开,只一眼,便知道这是什么。
“竟然在这…………”凌青喃喃道。她那张素来冷静的面孔,终于在此刻崩不住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厚厚的布面。
颤抖着,里面一行行字迹映入眼中。
“红烛,苏芷洛,年十六,苏州人士,价三百金……”
“白烛,赵阿三,年十四,通州人士,殁于途中……”
所谓的红烛、白烛后面,都跟着一个无辜的名字。这账本上记下的所有女子,都曾是鲜活的女孩子。可如今这些鲜活的生命………
全都变成了冰冷的价码!
凌青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这个……就是这个…………
她飞快地翻动着书页,手指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目光飞速地扫过每一行。她的心砰砰直跳,又急又重,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不停地翻找着,既害怕看到那个名字,又不得不看。
一页,两页,十页……
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始终都没有出现。
“呼………呼…………”
凌青重重地将账本合上,瘫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方才不过一瞬,却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姐姐……姐姐的名字不在这账本上!至少…………至少姐姐没有被当作物品买卖………
冷静下来后,她又不可避免地燃起希望。
林雪桐说姐姐被陆鼎风杀死,可尸体没有找到,她就终归是不相信。如今这账本上没有名字……至少能说明,姐姐当年没有被陆鼎风盯上,那她就有活着的可能。
可…………眼下又有了新的疑惑。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陆鼎风书房中取走账本,还放到了她的枕头底下?
这人到底是何立场?是好是坏?是想陷害她还是与他们站在一边?
这人难道是………逄楚之?他的确有这个能力。可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陪她演一场戏,再在最后把东西塞给她?这毫无道理。
那还能是谁……
凌青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
第二日。
凌青自陆沁的主屋推门而出。
“凌青!”谷翠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二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
凌青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眼帘。
“大夫已经来瞧过了,开了方子。说是……忧思过重,引得旧疾复发,需得静养。”
“………怎么会这样?为何好端端地就复发了?”谷翠的眉毛耷拉了下来,眼前渐渐泛了红,“那……那你怎么出来了?不在跟前伺候着吗?”
凌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没法说。
方才她进去时,陆沁隔着屏风与她说了几句话,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也没什么异常。但她就是感觉到了那语气里深深的疏离。
她说要伺候陆沁,陆沁却没有让她近前,只说让常嬷嬷伺候便好。
一道无形的隔阂,已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前给陆沁把脉、抓药都是她的活。如今,陆沁也不肯再让她碰了。她的病一切都由府医照看。
但或许是怕这番冷落会给她招来非议,陆沁便说怕病气过人,让谷翠也不必时时守在屋里了。
谷翠自然不知其中曲折,只是一心一意地挂念着陆沁的身体。她此刻垂着眉,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凌青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记得花圃里的白玉簪花开了,那花性凉,清热解毒,对二小姐的病症有好处。我们去摘一些,捣碎了用蜜糖调和,温水送服,或许能让她舒坦些。”
听到她这话,谷翠黯淡的眼中多了几分神采:“真的……能对小姐有用吗?”
“嗯。”凌青点点头。
“那我们快去吧!”谷翠急切道,“只要能为小姐做点什么就好,我不想只看着小姐难受,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为陆沁担忧的这份真心,让凌青心头一动,随即涌上一股涩意。
她不由地想,若是哪一日,谷翠知道了二小姐的病是被自己气出来的,而自己这段时日以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欺骗她们……
她会不会恨死她了?
凌青不想再深想下去,只道:“……走吧。”
两人并肩往花圃走去,谷翠忽然想起了什么,“哎”了一声:“对了,昨日四小姐来找你,是因为什么事啊?”
凌青脚步一顿,疑惑道:“四小姐?”
“是啊,”谷翠点头道,“昨天下午,她魂不守舍地来了月露榭,点名要找你,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我说你不在,又赶上小姐生病,她便又跌跌撞撞地走了。怎么,她后来没再找你吗?”
“………”
凌青内心升起一股浓浓的疑惑。
陆微?
她找自己能有什么急事?两人虽说关系不错,但陆微性子骄傲,从不是那种事事与人分享的脾性。若非天大的事,她绝不可能来找自己。
她思索片刻,说道:“兴许是她那里有什么事吧。等会儿从花圃回来,我去找她一趟。”
谷翠点点头。两人说着,正路过陆老夫人的松鹤堂,忽然听到院内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
“咦?是有贵客来了吗?”谷翠好奇地探头。
凌青却皱紧了眉头。
她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那股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恰好看到一个穿着宝蓝色衣裳的身影从院门口一晃而过。
这衣服…………
谷翠惊讶道:“那不是……宫中内侍的服饰吗?”
凌青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走,过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进松鹤堂的院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瞬间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