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扯出一个凉薄的笑。

“……就不会痛。”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王谌：“当然，这些话，我说得到，也做得到。可是你……我希望你也能早些想明白。我不是想让你无情无爱，只是怕你………会比我更难过。”

他今日能坦白这心声，都已经有点不像他了。

可能是那些情绪一下子压抑的太狠，终究让他有些遗憾。在挚友面前，他那层伪装终究有了裂痕。

但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展现自己的真实。

逄楚之说完，不再看王谌的反应，转身径直朝前走去。

可背后，却传来王谌坚定的声音。

“回避痛苦，并不能让它消失，只会让你失去感受美好的能力。哪怕那份感受是痛，是要用一辈子去治愈的伤，那也证明你曾真实地活过，热烈地爱过。若连痛都不敢尝试，若一辈子都不曾付出真感情，那才是一种缓慢而彻底的死亡。”

他轻声道：

“我宁愿痛着。”

“………”

逄楚之的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他往前走，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游廊的拐角处。

————

十五日的光景，倏忽而过。

那期待已久的大喜日子，就这么来了。

大婚当日，寅时刚过，天还未亮，整个陆府便已灯火通明。外面是喧嚣的锣鼓与鼎沸的人声，满院里贴满了红绸与喜字，将府邸内外装点得喜气喧天。

陆沁的闺房内，是另一番温馨而忙碌的景象。

巨大的铜镜前烛火通明，映照着满室的暖光。月露榭的丫鬟们捧着描金托盘，来回穿梭在屋里屋外。胭脂水粉、珠花首饰，一趟趟地往里送。

被请来的“全福夫人”正执着一把象牙梳，为端坐在镜前的陆沁一下一下地梳理长发，口中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她一边梳，一边从镜中打量着陆沁，真心实意地赞叹：“老身给这么多人梳过头，还从未见过像陆二小姐这般标致的新嫁娘。崔家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陆沁被她说得羞红了脸，也不由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美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一向清淡打扮，哪怕是身子最好的时候，也如空谷幽兰，秀雅有余，却少了些夺目的艳色。而今日，点了绛唇，描了远山眉，额间贴着精致的花钿。浓艳的盛妆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竟有了几分倾城的风姿。

“小姐………您也太美了！”一旁的谷翠已经看呆了，喃喃自语，“都说女子做新娘子这天最美，果然是真的！”

陆沁被她这夸张的语气说得不好意思，笑着嗔道：“就你嘴甜。”

“奴婢实话实说嘛！”

一旁，凌青静静站着。

她专注地看着镜中的陆沁，看得出了神。

原来……这就是陆沁出嫁的样子啊。

很美，很灿烂，很…………幸福。

她就应该永远是这样，温柔，明媚，幸福一生。她这样好的人，本就该被世间最好的一切所珍爱。

这一刻，凌青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

将陆沁托付给崔令徽这样一个值得托付的君子，让她余生都有了依靠，再不用受家族苦楚折磨。这样，她伤害陆沁的罪孽或许能减轻一些。

她也能……走得更安心一些。

从父亲和姐姐出事后，她就觉得自己此生再无牵挂。可临到大事将近，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放不下的，竟唯她一人而已。

凌青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涌上的湿意逼了回去。她转过身，刚要悄然退出去。

而陆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匆匆回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

四目相对间，陆沁微微一笑。

“凌青，你来帮我戴凤冠，好不好？”

凌青微微一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说好了，今天这一天，你要陪着我，送我出嫁，伴我去新的地方。”陆沁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凌青看着她，眼神微动。

在这一刻，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她忽然不想再去想那些血海深仇了。她只想眼前这个人，能风风光光，无忧无虑地嫁入崔家，从此岁月静好。

许久之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边漾开一抹真正的笑意。

“当然好。小姐就算不说，我也要主动请缨的。”

陆沁看她这样，也开心地笑了。

她们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隔阂，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消融。又或许………她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的。

凌青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华美异常的珠翠凤冠。她对着镜子，轻轻地为陆沁戴上。凤冠上的明珠与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照着镜中人的容光。

这一幕，仿佛一个完美的句点，即将为一段漫长而曲折的篇章画上结局。

凌青看着镜中那个头戴凤冠，霞帔生辉的女子，轻声道：“真美……”

陆沁看着镜子里的她，轻轻一笑，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

“二姐！”

只见陆微和王嫣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你打扮好了吗，我们来给你添妆………”陆微的声音在看见盛装的陆沁时，戛然而止。她眼中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

“你————”

陆沁转过身，笑意盈盈：“你们都来了？”

“…………”陆微回过神来，别过头去，“哼，你今日这身打扮，倒的确是挺好看的嘛。”

“陆妹妹大喜，我来给你添妆，你今日真是好看！”王嫣走上前，惊喜地拉住陆沁的手。

陆沁连忙站起来，和她们拉着手站在一起。不过是进来了两个人，却像进来一屋子人一样，屋子里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三个人也不知道在笑语嫣然地说些什么，凌青听王嫣羡慕地说：“等我大婚，也要照着样子，做一个你这样的凤冠！”

“好呀，王姐姐戴上一定比我更好看。”

“说什么呢！”王嫣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今日你是新娘子，自然是你最好看！是不是啊，陆微妹妹？”

陆微哼了一声：“还行吧。我勉强承认，你今天比我是要好看那么一点点。”

“你真是………都这个日子了，怎么嘴还不饶人。”

闺房内一片欢声笑语，冲淡了离别的愁绪。本担心陆沁出嫁会难过，可见她这么开心，凌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唇角。她的满腔沉重心事，仿佛也被这明快的氛围冲淡了些许。

在一片热闹中，陆沁忽然想起了什么，环视了一圈。

她有些疑惑地问：“咦？清影怎么没来？她不是早就说好，我大婚这日，一定要来给我添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