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更怕那些惨死之人的冤魂,等不到一个天日昭昭!”
“…………”
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个纤弱的身影上,眼神复杂。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威胁之意。
“你状告有功。朕……绝不会轻饶陆鼎风。所以你………”他刻意停顿了下,“你此番受了惊吓,朕会着人送你出宫,赏你金银,保你此生衣食无忧。至于陆鼎风,朕自有决断,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凌青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平静。
皇帝的意思,她懂了。
会处置,但不能昭告于天下。要不然,这个堂堂天子亲手提拔的心腹,天下文人仰慕之人,却是这么个卑鄙龌龊之人。百姓会怎么想?
“那敢问陛下…………”
凌青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异常平静,似乎尘埃落定。
“您以何罪名处置陆鼎风?”
她话音刚落,殿内几位大臣的脸色瞬间煞白。
“放肆!”皇帝怒声道,“豢养死士,结党营私……任何一条,都够他死一万次!他的罪名,朕自有抉择。还需要你来教朕?!”
听到这个答案,凌青笑了。
果然。
果然………
帝王在意的,从来不是公道,而是颜面。陆鼎风一定会死,可什么样的罪名,一切都由皇帝自己来定。哪怕是谋反这样的大名,也比残害平民女子献给朝廷官员这样的丑闻好听许多。
“民女今日,状告的不仅是陆鼎风,更是要为天下所有被权贵欺压的平民鸣一次不平。民女要他的罪行被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地昭告天下,要他从人人敬仰的清流之首,变成遗臭万年的国贼。要天下人都知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权臣犯法,与庶民同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真相若不能昭告天下,那便不是真相!公道若需要遮遮掩掩,那还算什么公道!”
她环视着这金碧辉煌,却毫无人气的殿宇,最后,目光决然地落在那根粗盘龙金柱上。
此刻,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熊熊烈火!她从不害怕死亡,她只害怕束缚。
而如今终于到了这一刻,她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这种不受约束,为了自己想要的孤注一掷的感觉———才是她凌青该有的。
当初那个村子里的可怜贫女,殊死一搏,拼成了现在还个样子。她也不介意,再用死拼搏一次。
“民女叶清澜,今日,愿以颈血溅此龙柱,以命为状,恳请陛下———”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泣血悲鸣,几乎从喉咙里撕裂着吼出来:
“彻查陆鼎风残害无辜女子之罪!昭告天下!还那些冤魂……一个公道!!!”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便向着殿中那根巨大的盘龙金柱,狠狠撞了过去!
她身形纤弱,扑向高大的柱子,犹如飞蛾扑火。
可她这只渺小的飞蛾,扑向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光。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引燃这把滔天大火。
众人瞠目结舌————
“她要撞柱!!”
“不要!”
“拦住她————!”
殿内惊呼声四起,逄楚之猛地一蹙眉,脸上露出了不忍心的神情。
就在这时————
“陛下!”殿外一声凄厉的高喊传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逄楚之的动作顿了半瞬,他忽然瞪大眼睛,猛地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柱子前,一把将凌青拦腰抱住!
两人狠狠向一旁摔去。
“唔!”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重重地倒在地上。逄楚之垫在了下面,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所有的撞击,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松手。
凌青躺在他的身上,只感觉脑子天旋地转,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她回过神来,感受着身下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低吼:“你干什么?!”
逄楚之却没有看她,他忍着剧痛,眼睛死死地盯着殿外刚刚冲进来的通报之人。
皇帝看着凌青被救下,刚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一松,随即那估计焦头烂额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看向殿外冲进来的金吾卫,怒吼道:“说!怎么了!到底还有什么事!”
那名金吾卫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掌心里是一封书信。
皇帝厉声喝问:“这是什么?!”
金吾卫猛地磕下一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这……这是陆家二小姐……大理寺少卿崔令徽的夫人………留下的…………绝笔信!”
………什么?
满殿人全部怔住。
凌青和逄楚之,则在同一瞬间僵住。
“陆家二小姐……就在刚刚……在陆家后院……自缢了!”
“!!!!”
自缢?陆家小姐……自缢?
“你胡说八道什么?!”逄楚之猛地冲过去,攥住那金吾卫的衣领,低声怒吼道:“崔夫人如今在崔府,怎么可能在陆家自缢!”
“是……是崔夫人,她说……说有旧物落在闺房,想回去取。金吾卫们搜查过她的闺房,并无异常。但毕竟陆府被把守,本不欲放行。可……可她一直哀求,说进去就出来……微臣……微臣便心软通融,亲自带她进去,就守在门口……”
“可等了许久里面都没动静,微臣觉得不对劲,撞门进去……进去一看,她……她已经悬在梁上,脚边还踢翻了凳子……人……人已经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自杀?”逄楚之嘶吼一声,上去就要一拳砸向那金吾卫。
“楚之!”逄佐死死拉住了他。
凌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刚才撞柱时毅然决然的狠劲让她全身都疼痛不已,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波澜,也无悲戚,只是眼神空茫地落在金吾卫捧着的那封绝笔信上。
逄楚之的怒吼,逄佐的制止,满殿的窃窃私语……那些字句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朵,可她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眼前的大殿越来越远,百官的身影在模糊,一切的声音都成了遥远的回声。
她缓缓转动眼睛,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大殿敞开的朱红门上。
门外,鹅毛大雪漫天卷落。廊下那枝绝艳的红梅,终于承不住这积雪的堆积,在一声脆响中,折了。
艳红的花瓣坠落在雪地里,瞬间就被纷扬的雪沫埋了个严实,只余下一点模糊的红。
雪还在下,越下越急,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吞掉,只留一片茫茫的白。那抹红很快就被一层又一层的新雪,重新覆了去。
干净了。
凌青望着那片白。
一片空茫茫的白。
她眼瞳里最后一点摇曳的光,也终于熄了。
在众人纷纷不休的喧嚣中,无人看到她,缓缓了倒下去。
眼前一黑前,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午后。
阳光正好,陆沁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轻轻念着什么。她好奇地走过去问:
“小姐为何总在看这首词?”
陆沁抬起头,温柔地笑了。
“因为呀,这首词里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她指着书页上的字,轻声说,“花开了,总会谢的。与其等它零落成泥,愁眉苦脸的,失去了最好的样子,还不如就在它开得最好的时候记住它。”
“所以,”她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凌青当时看不懂的悲悯,“若是事事不能如愿,那么,在最美的梦里停下,不也很好吗?”
凌青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下沉,耳边只剩下那温柔而虚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①
念着念着,便到了最后一句。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
悲欢离合,是非恩怨,到最后回首一看,不过都是一场大梦。
恨是梦,爱是梦,从前是梦,现在是梦。
连此生所求,亦不过是梦中一念。
如今雪落下来…………
梦,就醒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