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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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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吗?

不信。

我信。

他信了。所以他死了。

他不信。所以他活着。

可活着又怎样?

他活着,可活在这关外,活在这军帐里,活在这日复一日的操练巡逻里。他活着,可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

帐外忽然有了动静。脚步声,很多人。他放下碗,伸手握住刀柄。

帘子掀开,马大山进来,脸色不对。

“大帅,有情况。”

他站起来:“说。”

马大山说:“北边发现鞑子骑兵,大约三千人,正在往南移动。”

他愣了一下。这种天气,鞑子出来干什么?

他问:“多远?”

“八十里。”

他想了想,说:“传令,点兵。”

马大山应了一声,跑出去。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披上甲,抓起刀,走出军帐。

外头的风又刮起来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很。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鞑子挑这个时候来,是想趁他不备?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二皇子的信刚到,鞑子就来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这盘棋,你下不赢。

什么意思?

是说这盘棋上,有人想让他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打仗。

打完了再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北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头的火光。是他的兵,正在集合。火把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火光。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也是这样的夜里,也是这样的火光,他和那个人一起站在阵前,等着鞑子来。那时候他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他说他也不怕。

其实都怕。

可谁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火光,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你那时候,到底知道了什么?

可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策马往前,冲进那片火光里。

打了一夜。

鞑子退了。

他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尸体。有鞑子的,也有自己的。雪地上红一块黑一块,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

马大山过来,递给他一壶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知道马大山从哪儿弄来的。

他说:“伤亡怎么样?”

马大山说:“还在清点。大概三四百。”

他点点头。

马大山又说:“鞑子这次来得蹊跷。这么冷的天,他们出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

马大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他说:“有话直说。”

马大山犹豫了一下,说:“大帅,我总觉得,这仗打得不对劲。”

他问:“怎么不对劲?”

马大山说:“鞑子好像不是真想打。冲了一阵,看我们上来了,就退了。像是在……试探。”

他听着,没说话。

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的兵力?试探他的反应?还是……试探别的?

他想起二皇子的信。

时机何时到?

他让人家等。

可有人不想让他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大山看着他的笑,有点发毛。

他站起来,拍拍马大山的肩膀,说:“没事。回去喝酒。”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还有人影在动,是在收尸。火把的光照来照去,照得那些尸体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些光,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收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他一条命。

他欠他一个交代。

他策马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军帐,天已经亮了。

他脱了甲,坐下,又倒了一碗酒。

酒是凉的。他没管,喝了一口。

外头又有了动静。这回是送信的。

马大山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帅,京城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不是二皇子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找到了。”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近炭盆,看着它烧成灰。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他想,来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来了。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他那个兄弟留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他想知道的真相。

也有他不想知道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灰,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下不赢也得下。

他欠他的。

他得回去。

可他骗自己说,他是在等时机。

等京城的局乱了,等那些人自己打起来,等他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回去。

其实不是。

他在等自己敢回去的那天。

等自己不再怕的那天。

可那天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回去。

因为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没到他手上。

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东西里有什么。

因为他怕。

怕回去之后,发现真相是他不想知道的。

怕回去之后,发现仇人是他杀不了的。

怕回去之后,发现那盘棋上,真的没有他的位置。

他怕。

可他不能让人知道。

他是边将,是蓟辽总督,是二十万边军的统帅。他不能怕。

所以他骗自己说,他在等时机。

骗了二十年。

骗到自己都信了。

可今天,他忽然不想骗了。

他想回去。

想疯了。

可他不能。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子前,坐下。

又倒了一碗酒。

他看着碗里的酒,看着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的人,头发白了,脸皱了,眼窝深陷,像是另一个人。

他问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才敢回去?

那个人没回答。

他端起碗,一口干了。

把碗往案子上一顿,说:

“等。”

没人应他。

只有外头的风声,在帐外盘旋。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酒喝完了,天也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雪已经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眼里。

他站在雪里,望着南边。

那个方向,是京城。

很远。

远得他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能看见点什么。

也许是那个人在等他。

也许是那盘棋在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到那天。

等到他敢回去的那天。

或者等到死。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把他盖成一个雪人。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望着南边,望着那个他二十年没回去过的地方。

望着那个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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