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命吗?
不信。
我信。
他信了。所以他死了。
他不信。所以他活着。
可活着又怎样?
他活着,可活在这关外,活在这军帐里,活在这日复一日的操练巡逻里。他活着,可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
帐外忽然有了动静。脚步声,很多人。他放下碗,伸手握住刀柄。
帘子掀开,马大山进来,脸色不对。
“大帅,有情况。”
他站起来:“说。”
马大山说:“北边发现鞑子骑兵,大约三千人,正在往南移动。”
他愣了一下。这种天气,鞑子出来干什么?
他问:“多远?”
“八十里。”
他想了想,说:“传令,点兵。”
马大山应了一声,跑出去。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披上甲,抓起刀,走出军帐。
外头的风又刮起来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很。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鞑子挑这个时候来,是想趁他不备?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二皇子的信刚到,鞑子就来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这盘棋,你下不赢。
什么意思?
是说这盘棋上,有人想让他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打仗。
打完了再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北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头的火光。是他的兵,正在集合。火把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火光。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也是这样的夜里,也是这样的火光,他和那个人一起站在阵前,等着鞑子来。那时候他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他说他也不怕。
其实都怕。
可谁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火光,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你那时候,到底知道了什么?
可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策马往前,冲进那片火光里。
打了一夜。
鞑子退了。
他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尸体。有鞑子的,也有自己的。雪地上红一块黑一块,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
马大山过来,递给他一壶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知道马大山从哪儿弄来的。
他说:“伤亡怎么样?”
马大山说:“还在清点。大概三四百。”
他点点头。
马大山又说:“鞑子这次来得蹊跷。这么冷的天,他们出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
马大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他说:“有话直说。”
马大山犹豫了一下,说:“大帅,我总觉得,这仗打得不对劲。”
他问:“怎么不对劲?”
马大山说:“鞑子好像不是真想打。冲了一阵,看我们上来了,就退了。像是在……试探。”
他听着,没说话。
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的兵力?试探他的反应?还是……试探别的?
他想起二皇子的信。
时机何时到?
他让人家等。
可有人不想让他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大山看着他的笑,有点发毛。
他站起来,拍拍马大山的肩膀,说:“没事。回去喝酒。”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还有人影在动,是在收尸。火把的光照来照去,照得那些尸体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些光,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收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他一条命。
他欠他一个交代。
他策马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军帐,天已经亮了。
他脱了甲,坐下,又倒了一碗酒。
酒是凉的。他没管,喝了一口。
外头又有了动静。这回是送信的。
马大山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帅,京城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不是二皇子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找到了。”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近炭盆,看着它烧成灰。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他想,来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来了。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他那个兄弟留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他想知道的真相。
也有他不想知道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灰,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下不赢也得下。
他欠他的。
他得回去。
可他骗自己说,他是在等时机。
等京城的局乱了,等那些人自己打起来,等他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回去。
其实不是。
他在等自己敢回去的那天。
等自己不再怕的那天。
可那天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回去。
因为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没到他手上。
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东西里有什么。
因为他怕。
怕回去之后,发现真相是他不想知道的。
怕回去之后,发现仇人是他杀不了的。
怕回去之后,发现那盘棋上,真的没有他的位置。
他怕。
可他不能让人知道。
他是边将,是蓟辽总督,是二十万边军的统帅。他不能怕。
所以他骗自己说,他在等时机。
骗了二十年。
骗到自己都信了。
可今天,他忽然不想骗了。
他想回去。
想疯了。
可他不能。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子前,坐下。
又倒了一碗酒。
他看着碗里的酒,看着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的人,头发白了,脸皱了,眼窝深陷,像是另一个人。
他问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才敢回去?
那个人没回答。
他端起碗,一口干了。
把碗往案子上一顿,说:
“等。”
没人应他。
只有外头的风声,在帐外盘旋。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酒喝完了,天也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雪已经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眼里。
他站在雪里,望着南边。
那个方向,是京城。
很远。
远得他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能看见点什么。
也许是那个人在等他。
也许是那盘棋在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到那天。
等到他敢回去的那天。
或者等到死。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把他盖成一个雪人。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望着南边,望着那个他二十年没回去过的地方。
望着那个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