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依旧维持着公子与小厮的模样，并肩走出小巷，脚步放缓，缓缓往客栈走去。风随柳的眼角，却微不可查地往巷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后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警惕和思索。

虽说他如今功力大减，可多年在江湖中历练出的警觉性却半点未减。方才在巷中说话时，他便察觉有一道视线在暗中窥探，故而故意压低声音，又借着与虚怀谷的亲密姿态，掩人耳目。好在虚怀谷默契十足，全程配合得毫无破绽，直到二人回到客栈，他也未曾察觉方才那道暗中的视线。

盯梢那人武功不高，并非神冥教的人。风随柳来过玉阳城多次，对这里的江湖势力了如指掌，方才那匆匆一瞥，便认出那人应是牙帮的人。

牙帮是玉阳城内的本土小门派，势力不算雄厚，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平日里专做打探消息、寻人寻物的营生，偶尔也充当掮客，做些牵线搭桥的买卖。这牙帮的帮众大多武艺平平，也极少参与江湖中的打打杀杀——参与也参与不进去，还没那个资格。但这牙帮却胜在消息灵通，帮众遍布全城，上至街头地痞流氓，下至巷尾孩童乞丐，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风随柳从前也曾用过他们两回，让他们在城内外盯人、寻物，倒是十分方便。因而他心里明白，定是有人暗中雇佣了牙帮，让他们四处寻人，而那要找的人，十有八九便是自己。

万幸的是他散功之后，满头霜雪般的白发竟尽数回春，变得乌黑柔顺，色泽光润，绝非易容所能伪装。不然仅凭他风家那罕见的白发，无论如何乔装打扮，只怕一进城，就会被人盯上了。也是因此，刚才那人大概只是奉命探查新入城的生面孔，仅在那巷口处远远打量了他们片刻，便转身离去，并未跟上来。

此事风随柳也没跟虚怀谷提及，免得他徒生担忧。

这一日打探无果。第二天风随柳让虚怀谷去采买一些物品，准备明日就出发去灵隐谷。他自己则另有要事去做。

虚怀谷并未多问，只是照办。他知晓风随柳行事沉稳，既有安排，定然有其道理，自己贸然追问，反倒可能添乱。

风随柳离开客栈后，刻意避开城中人流密集之地，拐过几条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街巷，一路辗转，最终停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普通药堂前。

这药堂不大，门面朴素，推门而入时，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萦绕鼻尖。堂内只有一位坐堂大夫，正端坐案前，凝神给一位老妇人诊脉。抓药的柜台旁，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药童，正歪着头倚在药柜上打盹。

风随柳目光快速扫过堂内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自己这边，才放缓脚步，轻轻走到药童面前，屈指在光润的柜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声响不大，却足够将人惊醒。

药童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擦了擦嘴角刚才流下的口水，堆起满面笑容问道：“客官，您是来抓药的吗？”

“是。”风随柳声音温和，语速平缓，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药方，轻轻递了过去。那药方是他今早在客栈中，借着房间里的笔墨纸砚匆匆写就的，字迹清隽，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秘。

药童接过药方，仔细看了半晌，抓了抓后脑勺，道：“客官您稍等，这方子看着有些复杂，我没学过，不会抓，得去叫我们掌柜的来。”

风随柳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未有半分不耐：“无妨，你去吧。”

药童连忙应了声“好嘞”，引着风随柳往药堂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您先到里面的内堂坐着等会儿，我去叫掌柜的，很快就给您抓好药。”

风随柳跟着他穿过一道窄窄的回廊，拐进一间陈设简单的内堂，堂中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炉，正微微冒着热气。他在椅子上缓缓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暗中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那药童脚步匆匆地离去，不多时，便有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正是方才在堂外坐诊的那位老大夫。

他的目光落在风随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又不失礼数，拱手作揖道：“在下乃灵隐谷白羽弟子，姓王名奇，不知贵客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