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牵着手。
手指勾着对方,像两个小孩子怕走散,又不好意思拉得太紧。飞音走在泉奈右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灵堂的蜡烛已经点起来。田岛的遗体被安置在灵柩里,身上的轻甲换成了白色寿衣。脸上的血都擦干净了,皱纹还在,表情看起来比生前放松多了。
族人来来往往。葬礼的仪式、新族长的接任、族内势力的重新分配,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时间发生。
斑站在灵柩旁边,族服换成了黑色,头发散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他正在和几个长老说话,看到弟弟妹妹牵着手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看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飞音的眼睛。她二勾玉血红在瞳仁里转动,很慢,像风车在很轻的风里慢慢地转。斑的表情没有变化。飞音迎着斑的目光与他对视,月光和烛光交织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夜里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斑收回目光,继续和长老说话。
飞音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葬礼,可是这一次她发现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情。虽然她是被领养的,和这个威严的父亲也没有太多知心话可以聊,可是直到失去他,才发觉他作为一座大山遮挡住了多少风雨。
斑忙得脚不沾地,族长不是坐上去就完事的,交接的权利、族内反对的声音、长老的制衡,每一件都像乱麻一样缠在他身上。
泉奈和飞音也不轻松,他作为斑的弟弟,以后就是族里的二把手,跟在斑后面给他铺路。飞音正在安抚族内心思浮动的人心,少族长继位,肯定要提拔自己的亲信,有人就想趁这个时机争一争,这个时候就需要飞音来调节,实力不错值得信任的就把名单交到泉奈手里,其他条件不符被刷下来就算不满,也会看在飞音的面子上暂时忍耐下来。
飞音觉得干这种调节员的活,比上战场还累,上战场好歹不用仔细观察敌人的脸色,还要知道他是不是心怀不满,思考怎么拉拢或者离间他们。
这一段时间正是关键的时候,她没有跟斑提结婚的事。三个人都在用忙碌来淡化它。田岛才走了没几天,尸骨未寒。她可以理智上告诉自己田岛的遗言是绑在她和斑身上的枷锁,但那句话是从一个将死之人口中说出来,是从一个把她当女儿养了八九年的人说出来的。她可以不认,可以不从,但她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想到那几天在灵堂,她牵着泉奈的手走进去,田岛如果有在天之灵的话,会不会旁边骂她?飞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九月毛里。九月咕噜了一声,用爪子搭了搭她的额头。她闭上眼,对自己说,没关系,活着的人不能被死去的人裹挟。
今年战争才刚刚打响,就匆匆结束了。两族都在更迭族长之位,都默契地选择先安内。飞音对此松了口气。
一眨眼,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看着院子里那颗光秃秃的树,飞音忽然觉得恍惚。她五岁来这个家,现在快十四了。九年前她站在这扇门前,以为自己在做梦,竟然穿越成了斑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的。现在她站在这扇门前,看着院子里那颗树,想的是––这棵树她看了快九年,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子,她看了快九个轮回。这九年里,她经历了弟弟长大,死去,看着母亲一天天消瘦下去直到再也没有起来,看着田岛挺拔的中年人变成一个时常需要她治疗的老人。
曾经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大助的脸,他是第一个死在她眼前的熟悉的人,可是....渐渐的,她现在都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他的脸,还有母亲,她也逐渐忘记她温柔美丽的面孔,只记得最后一面她痛苦中带着释然的笑容。也许未来...某一天她也会遗忘田岛。
那天晚上忽然下起了雪。
飞音被叫到书房的时候,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她推开门,斑坐在平时田岛坐的位置上。旁边一侧坐着泉奈,看到她对她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
书房的摆设没有怎么变。书架的位置,卷轴的排列,连桌子上那盏油灯都还是原来那盏。只有座位上的人变了。斑穿着黑色的族服,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更深了,似乎要和背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抬手示意她坐下。
飞音在泉奈旁边坐下。泉奈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他自己都有些紧张。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