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隽同意,受过更多教育,他更明白怀孕与生产的风险。
她坐直了些,跟他商量:“我府上府医空闲,你觉得让她半月去给嘉娘请一次脉如何?防患于未然。”她学他说话。
公主府的医者再次也是从太医署出来的,自然比薛家能接触到的郎中医术不知高超多少。可这么做究竟妥不妥当以及长嫂意下如何,薛隽也不太清楚,因诚实道:“此事毕竟与长嫂有关,待我问过她再回你可好?”
“这是自然。”她正好口渴,他心有所感,取过她茶碗为她将水兑温,才递给她。
李选抿了茶道:“天意无从更改,人祸能避则避。”
薛隽不解,洗耳恭听。
花厅之外一片寂静,不闻蝉鸣。
“近来颖王得阿爷授意重修文学馆,这事你知晓吗?”她问。
薛隽这样深居简出的人也有所耳闻:“听过。”
李选毫不避讳,与他推心置腹:“颖王与太子相争……”
涉及国祚,原本放松的薛隽顿时紧绷,瞳仁微微放大。他想,他们都在谈论这种话题了,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不要牵扯其中。”李选温声道,“太子再正统,颖王再受宠,天下还是今上的天下。阿爷今日宠信颖王,保不准明日又抬举了谁。”
薛隽了然她话中之意,沉默一瞬才说:“以我家的位分来说,应当很难与之有所瓜葛。”他直言不讳,并不觉得家中位卑言轻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他家很难与政治斗争有什么牵连。想去参与,人家都看不上他们。
李选忍俊不禁,觉得他真是世间少有的坦荡人,以一种赞赏的目光望着他。坦荡这种品质是很宝贵的,如颖王、庄王这样被权势与富贵滋养长大的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金仙那里,不会再找你麻烦。”李选安他的心,“至于太子、诸王,我在这场争斗中无足轻重,不必担心他们借我生事。”
薛隽默默颔首,觉得自己早已被诸王忘在脑后。即使权力斗争就在同一座城池中发生,他依旧没有实感,像是两个世界。
难怪百姓不知国君,皇帝换谁来做离他们的生活都太遥远了。长安城中尚且如此,遑论天高地远。
“神仙打架。”薛隽评价,心绪游移。去岁杨后被废便是场神仙打架,独柳树流血三日未尽,长安的确人人自危一阵。但到现在,已难在城中看到杨后之死的积威了,人们有了新的烦恼,或许只有杨氏子弟还铭记着家族起落。
李选定定看着他道:“二郎,你听说过‘神仙打架’的下一句话么?”
薛隽下意识接:“凡人遭殃。”
说完,他抬头看向她,诚恳道:“我家应当算不上凡人。”他一本正经,没在说笑。所谓凡人遭殃,是有条件的凡人才有遭殃的资格。像他家这样,还没有资格。除非河东薛氏有人犯了杨后那样的大罪,但世上又没有什么薛皇后。
李选被他逗笑,说道:“杨皇后之事,圣人大发雷霆,降下天威,可怕吗?”
薛隽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啼笑皆非。她和他探讨的往往是常人不会轻易提及,甚至是忌讳的。
“可怕,世家大族一夕之间一蹶不振。”薛隽实话实说,只是想到帝王一怒能一言定人生死,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弘农杨氏元气大伤。”李选不疾不徐地讲述,笑意凝于唇角,“但世家大族从外是很难杀的。别看弘农杨氏如今没落,只消给它一点火星,它便能腾地一下燃起来。”
这个道理薛隽明白,还在学校时历史课上讲过,世家大族经久不衰。大宁虽不在历史书上,但同为封建社会,基础的运转逻辑都大差不差。世家大族,七百年间,屹立不倒,已经根植王朝的骨血之中。
李选兴致盎然地看着他:“阿爷再动肝火,也不会对世家赶尽杀绝。杀一不能儆百,做得太绝,他们会团结起来。何况世家的问题,远不是敢杀与不敢杀的问题。”不止本朝,历朝历代统治者但凡要对世家大族下手,都没什么好下场。
薛隽听她娓娓道来,对她的印象一变再变。她情比少女,有时却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即使他活了两世,依旧会冷不丁地被她言语或举动震惊。古代的公主难道都如此高素质?
大约不是,至少李迢不是。
他动了动唇。他平常不爱交谈,与父兄都少有言语。虽有家人相伴,但灵魂一直是孤独的。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真心将李选当做朋友,她的某些思想让他感到熟悉,与她交往是一件会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是这样。三品及以上,皆出自门阀世家。一味去杀,朝堂都要杀空。杀光,民不畏。不杀光,吹又生。”薛隽顺着她话道。
李选眸光晶亮地瞧他:“民不畏……二郎,你做太庙斋郎太可惜了。”
薛隽顿时接话:“现在就很好。”他没有任何抱负。
李选没继续劝他发挥才学,而是问道:“依你之见,解决世家之弊,当如何做?”
薛隽不是藏私,是真不知道答案。历史上世家大族的衰落受各种原因影响,大宁还没走到那一步,难以套用,便说:“百年未有解法,我也还没有头绪。”
李选话锋忽然一转:“我在外修行时,观中闲暇,常下棋打发时间。有人下棋下不过别人,就将棋盘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