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宛若人偶的虞清商抬眸扫了圈殿内，嘴唇再次轻启，说了这百年中的第二句话：

“出去。”

他顿了顿，眸光低敛，又补充道：

“我乏了。”

暖阁内鸦雀无声。

赤燎的怒火卡在喉咙里，脸色异彩纷呈，小黑龙咬了咬唇，恶狠狠地剜了眼江见雪，大弟子扫了眼床榻，默默垂下眼帘。

鬼王率先优雅欠身：“仙尊好好休息，这小麻烦便暂且留此，十二时辰后，本王再来。”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悠然离去，黑袍消失在桃林深处。

魔尊狠狠瞪了眼床榻方向，鼻子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拂袖而去。

小黑龙和大弟子也依言沉默离开。

一时间暖阁内只剩一人一鬼。

贵妃榻旁边的案几上，那杯琉璃盏跌落在案，也不知那忘尘酿到底喝没喝进去。

江见雪从银发中探出头。

这个角度，虞清商脸上的纹理清晰可见，果然是肤若玉石，一点毛孔都没有，鼻梁秀丽高挺。

“水是眼横波，山是眉峰聚。”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

神一般的建模啊。

江见雪喜滋滋地感叹，视线往上瞥见那双紫眸，心里那点喜又“嗤”的一声被浇了个彻底。

这宛如初生小鹿般懵懂的紫眸。

不用猜都知道，那忘尘酿八成是下肚了。

来个生命的拥抱也吐不出来了。

江见雪心里叹了口气，可那点侥幸又让他忍不住想试试。

他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万一呢？

人生有很多个万一。万一他虞清商就是记得，哪怕一丁点呢？

思及此，江见雪从银发间缓缓飘了出来，盘腿坐在虞清商对面，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仙君，您记得您叫什么名字吗？”

江见雪试探问，既紧张又期待，梦回当年大学期末查成绩。

虞清商闻言抬眸，视线落在江见雪脸上，不说话。

瞧这双目空空能一下子看到脑垂体的眼神。

不用怀疑，这科挂了。

江见雪依旧不死心，广撒网问：“那您怎么来的？为什么去东南？刚才呆在这儿的那四个畜——妖魔鬼怪，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他们的名字？你们之间的羁绊？”

江见雪屏住了呼吸，这么多问题，总能答一个吧。

果真，虞清商不负众望地坐直了身子——

直了身子——

了身子——

身子？

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所以坐直了身子，是方便盯着自己看吗？

江见雪嘴角抽搐，终是叹了口气，认命道：“得。你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还能记得什么，放国考里，相当于连政审都没过。”

“简直对牛弹琴啊。”江见雪心力交瘁，感觉头发都愁白了。

两两相望，静坐了几息。

“那个，仙君……”江见雪终于忍不住移开了眼。

“您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盯着我。”

江见雪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身上那件制服，扭捏道：“我知道我穿得怪，但我本心真不坏。”

“还是说您嫌我丑？”

“我知道跟那四个比，我没有彩色的眼睛，他们四个往那一站，发色能组成个彩虹。我可能就是那彩虹的背景云图。”

“可是，不还有句老话嘛，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

说到这他又开始解释自己身上这件该死的制服，“这衣服其实也正常，是当下时兴的样式……”

好吧，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江见雪抓耳挠腮，尴尬地试图钻进地里时。

虞清商突然动了一下，手指轻轻点在了江见雪的右眼皮上。

江见雪忘了自己是魂魄，本能地闭住右眼，瓮声瓮气问：“仙君，您是想告诉我，我闭上一只眼更好看？可是我的左眼好像快抽了——”

“痣。”

虞清商突然开口道。

“痣？”

江见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摸向自己右眼皮。

那里确实有颗痣，平时睁开眼看不见，闭上眼倒像个米粒似的小眼睛。

江见雪这才发觉，原来他现在的样子，是现实世界的自己。

“你……”江见雪突然脑子一抽，问：“喜欢这个？”

虞清商默默收回手，指尖摩挲了下。

“我……记得你。”虞清商开口道。

江见雪又惊又喜，喜的是虞清商竟然记得自己！惊的是现在他现在可不是谢大少的模样。

“仙君，您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不用这般安慰我，您何曾见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