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缓步上台,周围的看客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嘈杂的声音渐低,丝竹声若有若无。
那人站定,微微侧身面向台下。
素白面具后,那双眼睛慢慢地扫过众人,最后似乎停顿了一瞬,又收回视线。
就在那一瞬,江见雪后背窜起阵凉意。
他确定以及肯定,那双眼睛,是在看——不,找他。
而在刚刚,他找到了。
江见雪握紧了拳。
“列为看官压座——”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尖不哑,素白衣袖竟比那红绸还要扎眼。
“水袖遮面,粉墨登台,一折焚心债。”
“他道是玲珑骨相温柔乡,怎知是画皮描魂修罗场。”
江见雪听着,瞳孔骤然一缩,感觉这调子,他好像听过。
“你若曾借他三更暖——”
那人眼睛一扫台下,这次更加明显地落在了江见雪身上。
“可敢讨这彻骨凉?”
江见雪按紧了腰间剑柄。
“戏文写到七分烫——”
“且看官——炙肝胆、赌真假、赴焰口、照虚妄——”
“这一腔痴缠掷地响不响——”
那人声音忽然拔高,锣鼓如雨打芭蕉愈发紧促!
“待铜锣歇处,才问个——”
“值与不值,烫与不烫——”
“兀自看——”
他水袖骤然往台下一指,隔着茫茫人海看着那衣衫褴褛的人,最后唱道:“那灯下蛾,正扑向新一场火光!”
江见雪浑身僵住,指尖发麻。
那人已经收了水袖,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隔着面具在看谁。
江见雪什么都没干,却比台上的都累,胸膛大起大落,而后他便听道声叹息:“好戏已开锣,未知君见其皮下真颜,可还敢将这副肝胆——再置于烈火?”
江见雪猛然向上看,只见那戏台上早已没了什么人影,而四周众人只当是看了出折子,并无异样。
传音入密。
江见雪心陡然一沉。
这唱戏的是谁?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心中有所感应,他忽然转身看向后方空落落的那处拐角,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山顶迷雾,找不到东南西北,一点风吹草动,便让他心中惶惶。
他来不及细想,手心冒汗,往衣服上一擦,抬脚又要走,忽然听见声杯盏碎裂的声响,一道微乎其微的哭腔便从那戏台暗廊里传来。
江见雪那只右脚是抬起又放下。
看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离开?浮屠烂尾三级半,谁爱添砖谁添砖。
好奇心害死猫,他还赶着给虞清商抢药呢,这好人谁爱当谁当!
戏台上唱罢,暗廊处又再起波澜,这里的戏可比台上的好看多了。
台上是欲说还休,眼送秋波,台下却是。
戏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台下的人儿也换了一波又一波。
昏黄的光影照亮数道交叠的人影,暗廊的玉砖上脚印错乱,走上几步便觉脚底胶粘,衣衫堆叠处缩着团人。
“妈的,这身子骨也太弱了,摔一下就起不来?”
“那不正好,省得费劲按着。”
笑语过后,便听窸萃声响。
地上的人闭着眼睛,蜷得更紧。
他们围了上来,在他那伤口掐拧揉捏,他脊背猛地一弓,下秒便被另一双手攥住了发根,被逼着抬起了脸。
“睁眼。”有人说。
他没动。
“啪——”
一巴掌扇了过来,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腥甜的味道漫进了嘴里。
“让你睁眼,聋了?”
这次,他睁开了眼。
陌生的脸,有人的嘴角还沾着酒渍,有的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圈。
“好看吧?”
攥着他头发的人回头问,“我就说这双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亮得很。”
“亮有什么用?”旁边的人啐了口,“一个炉鼎都当不稳的废物,练不出丹,采不了补,卖都卖不出去,上头早不管他了,扔给咱们随便玩儿。”
“炉鼎?他也配叫炉鼎?”另一个人笑了,笑得很恶心,“炉鼎好歹能采几回,这玩意儿你采一个试试?采完你就知道什么叫倒贴灵力了。”
“哈哈哈,要我说,就是一脔宠,专门给那些出不起钱的低等客人解闷用的,比娼妓还不如,没钱都能*,谁逮着谁用。”
“可不是嘛。”又有人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把,指甲掐进皮肉。
“这张脸长得耐*,可惜是个废物,要是个正常炉鼎,早被哪个大人物买走了,哪轮得到咱们在这儿玩儿?”
“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另一个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废了才听话,怎么都不反抗,你看他,跟条死狗似的,多乖。”
那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把他身上那些新伤旧伤搅在一起,疼得他不由得蹙紧了眉,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呦,还挺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