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魄峰常年清寂,松风落雪,四时不改寒凉。
薛三思立在殿内,衣袍端整,眉目温雅,其余弟子皆投来艳羡敬重的目光。
他是霜天阙大弟子,是所有弟子们最好的师兄。
殿上老宗主侃侃而谈,谈及仙门规制、来年大典、峰上弟子修行,却绝口不提那件事。
“师尊仙体康健,门中安稳兴盛,是苍生之福。”薛三思轻声道:“只是弟子愚钝,时常思忖这仙门基业得后继有人,不知师尊心中,可有择定之人?”
殿内安静一瞬。
老宗主闻言看向他,只淡淡回答道:“修行在心,莫问俗位。你先退下吧。”
薛三思温柔笑着,躬身应是,抬脚踏出殿门的瞬间,眉眼瞬间阴冷。
温润假面寸寸碎裂,终是藏不住皮下忌恨的丑恶。
不问俗位?
不是不问,是这偌大的霜天阙,从来与他无关。
他苦修百年,步步谨慎,事事周全,处处隐忍,可到头来,师尊心中的继承人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个人。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天生道体、生而立于仙门之巅的虞清商才是那老东西的选择!
风过廊下,落了满阶雪花。
薛三思静默片刻,正要离开,却看见个模糊的人影。
走进看,才发现是凌天纵,虞清商座下大弟子。
这孩子沉稳可靠,仙门中也多有称赞,许是同类相吸,他一眼便看穿其骨子里的软肋。
缺爱惧弃,偏执慕强。
“凌师侄?”薛三思缓步上前,轻声道。
凌天纵一愣,连忙行礼:“薛师叔。”
薛三思含笑看着他,随口闲谈:“嗯,长大不少。”
“清商待你素来宽厚,你日日追随清商,寸步不离,心里应当很敬重他吧。”
凌天纵少年心性,耳根微红,老实点头:“弟子毕生仰慕师尊。”
“只是仰慕?”
薛三思忽然问,压低了身形又道:“师侄,你终日伴他身侧,看他对众生一视同仁,你甘心只做千万弟子里最普通的一个吗?”
凌天纵身形一震。
薛三思望着他慌乱躲闪的眼,唇角扬起。
“天纵啊,师叔知道,你最怕的不是修行前路,是怕清商看不见你,怕有朝一日他收了新徒,疼惜旁人,将你彻底抛下,对不对?”
凌天纵指尖颤抖,脸色发白。
薛三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颇为欣喜,少年人的心性最是摇摆不定,仰慕、依恋、占有,本就一线之隔。
略施蛊惑,便可催生出极端执念。
“既如此,你就要学着不一样,”薛三思取出个锦盒,递到凌天纵面前,“不要只做仰慕他的弟子,要做就做那个最特殊的,不可替代的那个。”
“唯有占住他身边最近的位置,你才永远不会被丢下。”
“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个小东西。”
他将盒子放在凌天纵掌心上。
“你要是下定决心,就看看,要是不愿意,就当没见过。”
说完,薛三思便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
月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凌天纵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打开了,只见条细如丝线的蛊虫正蛰伏着。
回廊阴影之中,薛三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情不自禁地抽搐着扯起唇角。
老东西年迈守旧,固步自封,识人不明,这霜天阙的天,早该换了。
他薛三思等不起了。
一日不得权位,看虞清商压他一头,他便一日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第二日,他再度踏入老宗主的静室,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又担忧:“师尊,东南方向有魔气异动,似是邪祟余孽横行,弟子愿与师弟一同下山,前去探查。”
老宗主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浑浊又纯净,看了他许久后道:“去吧。”
薛三思刚要离开,老宗主又叫住他。
“师尊还有何事?”
“三思,莫要忘了……你的道。”
“……师尊教诲,弟子铭记在心。”
当晚,一封不易察觉的信便飞入魔界,信里只留了一句话:“此间无人管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
东南边境,风卷落叶,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虞清商提剑看着前方魔气翻涌,正专注地辨别魔气来源,根本没注意到薛三思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
“清商。”
薛三思声音从后背传来,虞清商没回头:“师兄,这边魔气不对——”
话音未落,一道黑红色锁链从地面骤然弹起,瞬间缠住虞情商的脚腕。
虞清商措手不及,被拖出去几尺,他抬手想以剑光斩断锁链,却在这时下一道攻击扑面而来。
虞清商怔愣看去。
薛三思缓缓收回手,站在他面前。
“师兄?”
话音未落,虞清商神色骤冷,看向自薛三思身后走出的众人。
魔尊还有他手下的一群魔将。
“师兄,你与魔人为伍。”
薛三思笑着不说话,赤燎看着眼前冰清玉洁的人笑道:“师侄,好久不见。”
“动作快点,我的时间不多。”薛三思背过身。
“别急啊。”赤燎呵呵笑道,手指微动,一道黑雾将虞清商嵌在两面墙之间。
“我们多玩几局,清商仙尊伤了我魔将数十人,不得要个补偿?”
“你这先天道体,可是极品的炉鼎。”他说着,招呼一众魔将在后面排队。
“仙人壁尻,我等还从未用过呢。”
整整三天三夜,白衣仙尊无力垂落,满身伤痕嵌在墙壁之间。
薛三思缓步上前,俯身贴耳,满脸温情:“师弟。”
下秒便薅住虞情商的头发,使他仰头看向自己。
“你这样子真是好看。”
“喜欢吗?”
“我亲手为你打造的地狱。”
——《霜月无情》前传·祸根。
寒松峰,到了。
虞清商披着一身暮色,静静站在阶下,耳边是风穿堂而过的声音。
拂过层层松枝,发出簌簌声响,却唯独听不到峰上的动静。
寒松峰何时这般安静了?
他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个弟子正蹲在地上,包袱摊在膝盖上,正收拾东西。
“在做什么?”
那弟子听见声音肩背猛地一缩,回头看,见是虞清商,连忙低下头道:“虞师叔。”
“弟子……弟子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李玄竹道。
“离开?去何处?”
“师父他……把人都遣散了,说寒松峰不留人了,让我们该去哪儿去哪儿。”
“薛三思在哪?”
李玄竹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愣了下,随即抱紧了包裹,摇头:“不知道。”
虞清商越过他,径直走向松涛院,院门没关,一推即开,里头灰蒙蒙的,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他视线扫了圈,最后落在角落处的架子上。
那里摆放着一排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颜色五花八门的锅碗瓢盆,与这满室清雅格格不入。
虞清商目光凝在那些颇有丑趣的玩意儿上,心口莫名沉了下。
他移开视线,在案几旁坐下。
暮色吞山,日落月升,粉霞消去,银白的月光顺着窗框爬了进来,无声照着屋内静坐的人影。
月亮升于中天之时,虞清商睁开眼,紫眸看向那扇半开的门。
大约过了几息,门被推开了,一股甜得发腻的香味率先涌了进来,接着便是道喝得烂醉的人形。
来人衣裳半敞,发带松散,身体软如烂泥,人虽然喝了个半死,但理智尚存,仅剩的那点清明终于在几息后反应过来,屋内有人!
他猛地回过头,眼中闪过薛三思不会有的怔忪。
虞清商清晰地看到他步子向后退了一步。
薛三思怕他?
还没待虞清商想清楚,薛三思开口了。
“师弟?”他脸作惊讶状:“大半夜的,怎么在我这儿?”
虞清商盯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与寻常那温润模样大相径庭。
“去了何处?”他问。
薛三思笑答:“与尊者小酌了几杯,凝玉露,果真名不虚传。”
他咂吧着嘴,满脸回味。
“尊者?”
“是呀,众乐天那位。”薛三思懒散抬起眼,“师弟深夜坐守松涛院,是为何事?”
“师父踪迹成谜,师兄却混迹他处,师兄你——”
“不装了?”
夜色压满眼底,紫眸寒霜彻地。
薛三思闻言,那点笑容彻底褪尽,坦荡又卑劣地看向虞清商:“你都知道了,我继续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薛三思。”虞清商缓缓站起身,五指扣住清霜剑柄,“我只问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师父在何处?”
薛三思闻言低笑出声,故意拖长尾音道:“那自然不——”
“怎么可能没不知道呢。”
话音急转直下,他见虞清商神色怔愣一瞬,指着虞清商捧腹大笑,“哈哈哈,虞清商,瞧瞧你的样子!”
“你还以为师父是失踪了吗?”
薛三思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他死了啊。”
“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就在众乐天!”
“那老东西傲骨铮铮,宁死不辱霜天道统,最后自爆元神,满身仙骨尽碎,只余一缕残魂化作枯梅,在众乐天走廊的花瓶中,供人观赏。”
薛三思表情怀念,他看向虞清商,“你说他何苦呢?”
“早知今日,为何不一早就把掌门之位给我呢?”
“师弟,你说他是不是自作自受?”
“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啊!”薛三思像疯魔般厉声道:“凭什么师父偏心至此!我才是他的大弟子!他收你当徒弟才几年,便把掌门之位交给你!”
“我一心一意,比谁都上心。”薛三思声音颤抖:“他说我性子稳,说我有悟性,说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然后转头就把东西全给了你!凭什么!”
“一个被捡回来的杂种,你——”
“薛三思。”虞清商冷声打断。
薛三思猛地看向他。
“你行止悖道,怀私构恶。”
“此罪,当诛。”
虞清商眼神冰冷,手腕灵力翻转,清霜出鞘,寒光一线破空,直刺心口。
‘薛三思’猛地闭上眼。
只听声“铮——”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薛三思’看去,便见清霜抵着他的衣襟。
“不敢杀?”
薛三思笑道:“虞清商,你不是要替师父报仇吗?来啊!”
虞清商指尖泛白,手腕又加了几分力,可清霜仍然僵死震颤,任凭他如何调动灵力,它也不肯落下分毫。
剑往深处抵,却又被挡了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薛三思’,像是他的本命剑认得‘薛三思’。
怎会如此?
虞清商视线急促地落在薛三思的脸上,却发现他的脸竟是模糊的。
心神陡然一乱,虞清商正要注入更多灵力,却在这时——
“虞师叔!”
院中传来声呼喊,是林晚照。
虞清商这才回过神,冷冷看了眼身下的薛三思,收回了清霜。
行至门口,他脚步一顿。
“邪孽终诛,天道昭彰。”
“薛三思,来日再会,我便杀你。”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松涛院。
待那人影彻底没入沉沉夜幕,‘薛三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夜色漫过山脊,林晚照在前,时不时侧头瞄一眼后面的虞清商。
她嘴唇嗫嚅,刚想开口又想起薛师叔再三叮嘱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虞清商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蜿蜒的雪路,脑海里全是方才那幕。
薛三思,勾结魔人,杀害师父,惨无人道,本是罪无可赦的恶徒。
他本该一剑杀之。
可清霜,他的本命剑,却在拼命拦着他的裁决。
虞清商眉头微蹙,紫眸沉沉,清霜出了问题,他自己也想不比清霜好多少。
心脏很奇怪,眼睛也出了问题,他竟然看不清薛三思的脸。
眼睛、鼻子、嘴巴,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还没等虞清商想明白,脚已经踏入了雪魄峰。
自天地初生,魔界就对仙门地界虎视眈眈,只是从前忌惮霜天阙实力,不敢贸然进犯。
后来虞清商入魔的消息不胫而走,魔军见这个仙门支柱已然折损,借着为赤燎报仇的名由大举发难,无数中小型宗门猝不及防,惨遭魔祸洗劫。
他们没有大宗门的护山大阵,没有顶尖修士镇守,一夜之间山门被破,师长殒命,满门覆灭。
走投无路之下,幸存的弟子长老一路辗转,纷纷奔向霜天阙寻求庇护,现在都被安置在了雪魄峰。
一路上低声叹息不绝于耳,虞清商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修士,攥紧了拳头。
苏云舒早已在屋内等候多时,见虞清商来并未过多寒暄,径直抬手,将一方玉匣送至虞清商面前。
虞清商见状缓缓打开匣盖,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完整的霜天玄功。”苏云舒道。
“你从何得来?”虞清商眸光凝在卷轴上。
“是师父。”苏云舒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是他生前托付于我。”
“师父一早便看穿薛三思本性阴鸷,怀私构恶。完整的功法绝不能留在霜天阙,便秘密交由我保管。”
虞清商指尖收紧。
“薛三思与魔界勾连,并非下山后才开始。早在雪魄峰时便有往来。”
“他早知自己难逃死局,毕生所求就是你的性命,还有保霜天道统不绝。”
“而今。”苏云舒望向窗外流离的众修士,“已经到了兵戈相向,不得不战之时。”
“你如今的状况,我也清楚。残缺功法撑不住你身上的旧伤,再耗下去,恐有不测。这完整的霜天玄功,不单是补全心法,更能重塑滋养你的灵力根基,将耗损修为尽数复原。”
虞清商指尖抚过卷轴。
“公义不分亲疏,罪孽不论身份。”虞清商双手托起卷轴,向空荡荡的主位躬身道:“弟子,多谢师父。”
屋内光线柔和,窗外时不时流入些细碎的交谈声。
虞清商就地盘膝坐于案前,将卷轴摊开在膝头,闭上双眼,循着功法脉络运转灵力。
残缺心法留下的桎梏被一层层破开,沉寂干涸的经脉被温润的灵力重新浇灌。
原本近乎枯竭的丹田涌出汩汩灵力,原本溃散的道基被一点点重新凝实稳固。
淡淡的冰蓝色灵光因绕周身。
不知过了多久,虞清商缓缓睁开紫眸,丹田内,灵力充盈饱满,长久被掏空的根基终于……
修复完毕。
他微微松了口气,但,来不及生出半分喜悦——
咚——!
沉如惊雷的巨响狠狠砸在天地之间。
护山大阵剧烈震颤,整座屋舍都跟着微微晃动。
一年纪小的修士抬起头,之间原本还一派祥和的天际骤然裂出道红色魔纹!
“魔……魔……魔界大举来犯!”
一语落地,满场哗然。
灭门之恨、宗门血债、亲友亡魂尽数翻涌,人人下意识攥紧了残兵破刃。
慌乱四起之际,两道身影缓步踏出。
苏云舒立身侧方,神色沉静,虞清商一步踏出,护于所有人的最前方。
一袭白衣立于狂风暮色之中,身姿孤挺如松,一双冷冽紫眸凝视着乌乌泱泱的而来的魔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