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半晌,
垂下的脑袋底下,传来祝长生瓮声瓮气的请求:“……母亲,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好吗?”
“……”
门关上。
祝长生听见门外的动静,她重新上了锁。
“……”
祝长生抖了抖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母亲生下后她力量不断流失,祝长生面对她很轻易就能出逃。
但她一次都没这么做。
甚至没有尝试过。
只要母亲站在那,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铁链就牢牢拴在祝长生脖颈上。
被困在爱恨与愧憎编织成的笼,她要如何逃?
门关上,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逃。
祝长生和她都知道,一旦她选择离开。
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没有家了。
但现在,难道她真的拥有什么了吗?
她要怎么才能换回记忆中的爱,将自己也填进去吗?
那样,真的能换回祝长生想要的吗?
“……”
祝长生长久地站在原地。
母亲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长生,我们爱你。”
……
我,也爱你们。
——
或许是察觉到祝长生态度松动,这一次后,母亲很快再次打开了门。
祝长生盘坐在正对门的那面墙。门打开,照亮她背后墙壁上道道触目惊心的划痕。划痕很深,从开始到近期,笔迹越发潦草,不难想象主人是怎么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祝长生背靠着这面墙,脑袋轻轻搁在上面,仿佛枕着恶鬼的诅咒。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睡得着觉的。
“咔哒。”
碗底触碰桌面的清脆声从面前传来。
祝长生眯了眯眼,脑袋从墙壁支起,她脊背微微佝偻,眼皮耷拉着没有做声。
“长生,你生病了。”
声音从她前方飘出来,恍恍惚惚的。
“喝完药就好了,我们就又能回到从前,永远不分开了。”
那晚黑洞洞的汤药放在祝长生面前。
……
与此同时,柴狐,泥熊,深林里的小女巫也共同沉默着,直到——
罗织绒紫端起了药碗。
“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汤药印出祝长生倒过来的影子,水面回荡着波澜,将倒影撕得粉碎。
祝长生望着手中漾着自己身影的药碗,抬眼看向身旁的母亲,忽的扯出抹笑。
笑容温顺苍白。
“……爱。”
她呢喃着。
某种无形存在挤满狭小黑暗的空间,空气一点点被抽掉挤压,令祝长生胸膛塌缩,五脏六腑跟着抽搐。
祝长生身上的尖刺在这一刻完全平息,她很久没有怎么平和地与她说话了。
繁育心头微微异样,但紧接着便是隐秘的喜悦,她压着激动,轻声试探似的询问——
“长生……?”
祝长生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微笑着对祂说:
“我想明白了,母亲——”
她呢喃地望着碗底倒影。
……爱
她爱她们。
与此同时,神殿上也展开了关于此的讨论——
“繁育利用玩家记忆中的情感编造回忆,从而迫使玩家沉沦幻梦是否有违背神明游戏基本规则?”
“……这条线向来模糊,难以界定,除了当局者谁又能说得清楚?”
“哎……”
没人说话了,她们都知道,可是祝长生现在的情况,怎么可能向游戏发起裁决?
繁育这次是真的过分了。
不过也难怪,让她们换位思考扪心自问一下,被戳到有关成神的契机与旧伤时,她们也很难保持冷静,更别说祂一直试图……
只能说荒墟长生运道不好,偏偏撞上了繁育这个疯子……
这场游戏已经进入尾声。
繁育无比确定这一点,绝多数玩家无法拒绝这场幻梦。别看荒墟长生这边这么费劲,其他玩家那边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
能够进入神明游戏的玩家哪个不是背负着种族希望,负重前行?
身负血海深仇,经历故乡破碎,亲友死别,这场幻梦将她们这部分记忆加深,一遍遍重复呼唤心底最渴望的情感。
当然也有特例,对族人故乡没有太多归属感的。
所以她们进入这个游戏会变成孩子再重新成长一遍,既然对于原本的家庭与故乡厌恶,那繁育就给她们完美的重生。
当然……
荒墟长生这边出了点意外,安排给她的剧本还没开始,就直接找好归宿了。
不过这样也好。
荒墟长生自己找的这个情感出乎意料的深厚。
凭借她以往多次退步忍让的表现,繁育有信心她最终也会答应下来。
毕竟,她能感受到——
荒墟长生,非常非常……喜爱这位“母亲”。
那情感浓烈复杂,却又赤诚热烈。
繁育有时候望着荒墟长生的背影晃神,或许祂心底也曾产生一丝遗憾。
如果刚开始就是祂替代荒墟长生心底那个存在就好,如果她早发现荒墟长生能给她带来惊喜就好,就不必如今大费周章。
好在——
远处,罗织绒紫低下头,唇边触到冰凉的药汤,她喉结滚动,像咽下一碗滚烫岩浆。
“……”
祝长生将药碗递到嘴边。
——她向“爱”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