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睁开眼睛,看着沈诚,"我不信。"
"不信什么?"
"我不信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是坚定的,"我不信我是那么重要的人。我只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我数学考及格都要谢天谢地,我连高考都没参加,我——"
"你活了多久?"沈诚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插进她的心脏。她想起楚老师问过同样的问题,想起自己回答"十八年"时,楚老师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十八年——"她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吗?"沈诚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别的什么,"如果你只活了十八年,为什么你对循环的适应能力比任何人都强?为什么你能记住每一次循环的细节?为什么——"
"够了!"梅若惜捂住耳朵,不想听下去。
沈诚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但背后就是栏杆,无路可退。他停在她面前,伸手——不是抓她,而是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耳朵上移开。
"梅若惜,"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前一个沈诚让我告诉你最后一句话。"
"什么?"
"他说——"沈诚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熟悉的那种东西,心疼,或者是别的什么,"对不起,没能陪你到最后。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沈诚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恨他。别恨我。因为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因为我们什么?"
"因为我们——"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每一个版本的沈诚,都在乎你。这是我们的设定。也是我们的宿命。"
"宿命。"梅若惜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哑哑的。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心里的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软化,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的宿命。"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需要的是真相。"
沈诚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气,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你是锚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循环因你而生。我们要做的,不是修复循环,是保护你。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做出选择。"他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继续循环。还是——结束一切。"
"结束一切?"
"结束循环,结束我们。"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决然,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恳求,"也结束你自己。"
梅若惜的心跳停了一拍。
结束她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走了。"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冷静,"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朝亭外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前一个沈诚最后的话,其实不是'保护好她'。"
"那是什么?"
他侧过头,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边。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散在夜色里,"'告诉她,别等我了'。"
然后,他走了。
梅若惜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了一池血红。她靠在栏杆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美工刀还躺在地上,刀刃上有一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她捡起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疼,但让人清醒。
"告诉我,我爱她。"
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在发抖。
"别等我了。"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吞下去。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擦,任由它们流下来,滴在膝盖上,把校服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谁要等你。"她骂道,声音很轻,像是在骂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沈诚,也是在骂自己,"谁要——"
她说不下去了。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夜自习要开始了,学生们正在教室里翻开书本,做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他们不知道循环,不知道锚点,不知道沈诚。他们有他们的世界,一个正常的、有序的、可预期的世界。
而她没有。
她只有一把美工刀,一滴干了的血,和一句迟到的告白。
夜风大了,吹得亭角的爬山虎叶子"沙沙"作响。梅若惜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消失在地平线下。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空是纯粹的黑色,没有星星,没有光。
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在找。
手里攥着美工刀,口袋里装着李报晓的纸条,心里装着那句"保护好她"——或者"告诉她,我爱她"——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亭外走去。
第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第二步,踏过落叶,"咔嚓"一声。
第三步,她停下来了。
因为空气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饱和度旋钮猛地调高了。她感到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后颈处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她低头看去。
湖面上,波光粼粼。但不是月光,不是路灯。是绿色的光,从水底透上来,把整个湖面染成了一面巨大的翡翠镜子。
她抬起头。
一轮绿色的太阳,正从东边的教学楼顶上,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