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微。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她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球微微转动，从湖面的方向——

转向了她。

他没有看到她。她知道。他的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那种"看到了某样东西"的反映。但他的瞳孔在收缩，像是在努力聚焦，像是在试图辨认什么。

"……是你吗？"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粗糙，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梅若惜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你感觉到我了？"她几乎是在喊，声音在这片灰色的空间里回荡，但很快就被吸收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转向了湖面，恢复了之前那种空洞的状态。但刚才那句话已经足够了——他感觉到了。在某种层面上，在某种无法被视觉或触觉捕捉到的层面上，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

"我在这里。"梅若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就在这里。你等我，等我找到办法——"

"办法？"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梅若惜猛地转身。身后没有人。只有灰色的湖，灰色的天，灰色的地面——

不对。湖边站着一个人。

是楚老师。或者说，某种"楚老师"的投影。她的身形也是半透明的，但比梅若惜要更"实体"一些。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色的风衣，但风衣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变成了某种接近黑色的深灰。

"楚老师？"梅若惜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楚老师。"那个身影说，语气平淡。"我是这条时间线里的残留投影。真正的楚老师——在你认识的那个世界里——还在等着你们回去。"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残留投影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在灰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苍白。"你想改变这条线。你想让'没有你的世界'变成'有你的世界'。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走近了一步。

"——为什么这条线里没有你？"

梅若惜愣住了。

"不是因为实验出错。"残留投影继续说，"是因为有人特意安排的。在七十多年前的那场实验里，有一个变量被故意排除了。那个变量——就是你。"

"谁？"梅若惜的声音在发抖。"谁安排的？"

残留投影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坐在小亭里的沈诚。

"他。"她说。

梅若惜转过头，看着那个灰色的、空洞的、仍在对着湖面自言自语的背影。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拳，所有的思绪都碎成了渣。

"不可能。"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尖锐。"他不会——他不会把我排除——"

"不是'你认识的他'。"残留投影打断她。"是最初的。是在变成'工具'之前的。是在被制造出无数个副本之前的。那个'他'——"

她顿了一下。

"——那个'他' chose to erase you from this line. 因为他知道，如果你存在于这条线，他就无法完成他的使命。他会爱上你，他会为了你放弃一切，他会——"

"够了。"梅若惜打断她。她不想听了。或者说，她不敢听了。

残留投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是同情？还是嘲讽？

"你知道该怎么改变这条线。"残留投影说，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你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什么代价？"

但残留投影已经开始消散了。她的身形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完全融入了空气中，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楚老师！"梅若惜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回答。

她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小亭里的沈诚。他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开合——

"她应该存在于某个地方。"

梅若惜走到他面前，跪下来，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比这两者都要强烈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再等下去了。"她说。

她知道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他的眼睛再次微微动了一下，瞳孔收缩，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等我。"她说，然后站了起来。

她转身，朝着自己来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艰难，像是在逆流而上，像是在从深水里往上游。灰色的世界在她身后逐渐变得模糊，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不是无色太阳的光，是某种更温暖的、更接近"人类"的光。

她朝那点光冲去。

身后，灰色的世界里，沈诚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她应该存在于某个地方。"

但这次，那个语调变了。不是陈述，不是重复。是疑问。是某种被压抑了七十年的希望终于找到出口的——

疑问。

"是你吗？"

梅若惜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如果回头，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冲向那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