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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重新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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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七分,梅若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惊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的,没有泛白的迹象,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她做了梦。梦里全是光——不是太阳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没有颜色的、纯粹的光。她在光里走,周围有无数个人影,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她想去辨认那些面孔,但每走一步,那些人影就后退一步,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最后,她放弃了,站在原地大喊:"沈诚!"

所有的光都暗了下来。

然后她醒了。

梅若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柠檬草的。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太清醒了,不像她记忆中奶奶用的那种皂角粉,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陈旧感。

她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爬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奶奶还没醒。梅若惜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穿上校服,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放着一摞卷子,最上面的是数学五模卷——她已经做过十几次的那张。卷子边缘有些卷翘,纸面上有各种颜色的笔迹,黑色的是最初的作答,红色的是后来的订正,蓝色的是某一次循环中突然记起来的新解法。

她看着那些蓝色的字迹,觉得陌生。那是哪一次循环中写的?她记不清了。记忆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太多,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最初的、哪一道是后来添上去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报晓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我在老地方等你。"

梅若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塞进书包,起身出门。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的一家早餐店,卖豆浆和油条,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总是笑眯眯的,但算账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鹰。梅若惜每次去都觉得自己被多收了五毛钱,但从来没有求证过。

李报晓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两碗豆浆,一碗加糖的,一碗不加的。她知道梅若惜不爱吃甜。

"你来了。"李报晓抬起头,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还在吗?"

"谁?"梅若惜坐下,端起那碗不加糖的豆浆,吹了吹表面的热气。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李报晓压低声音,"那个……新的。"

"在。"梅若惜喝了一口豆浆,温度正好,不烫不凉,"我让他早上七点在湖心亭等我。"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若惜,"李报晓皱起眉头,表情是她少有的认真,"你别装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楚老师说他是最后一个完整的碎片,如果他也不能……"

"我知道。"梅若惜打断她,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生硬,"我都知道。所以我要带他走一遍所有的地方。"

"所有?"

"所有我和他去过的地方。"梅若惜放下碗,手指绕着碗沿转圈,"每一个。每一处。"

李报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底残留的豆浆渣,一下一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你这是什么神仙爱情,"过了很久,她才说,声音闷闷的,"重来一次也要在一起。"

梅若惜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天开始泛白了,东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橘色的光。今天太阳会是绿色的吗?她不确定。自从楚老师告诉她"核心锚点"的事情之后,她就没有再仔细观察过太阳的颜色了。

"报晓。"她说。

"嗯?"

"如果我消失了,"梅若惜转过头,看着闺蜜的眼睛,"你会记得我吗?"

李报晓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还挂着一滴豆浆。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胡话。"梅若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楚老师说,融合时间线需要付出代价。可能就是……消失。"

"那我不允许。"

"什么?"

"我说,我不允许。"李报晓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引来了旁边桌的目光。她不理会,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贴到梅若惜脸上,"你听着,梅若惜。你消失了,我怎么办?我在这个时间线上算什么?一个连闺蜜都不记得的可怜虫?"

梅若惜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脸上的愤怒和恐惧,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不会的。"她说,伸手握住李报晓的手,"我不会消失。"

"你保证?"

"我保证。"

这是一个谎言。她们都知道。

梅若惜松开手,站起身,把书包挎在肩上。

"我走了。"她说,"今天的事,别告诉楚老师。"

"你又要擅作主张?"

"我一直都这样。"梅若惜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你第一天认识我?"

她转身走出早餐店,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李报晓一直在看着她,那道目光黏在她的背上,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也绊着她。

七点整,湖心亭。

沈诚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栏杆上,双脚悬空,一下一下地晃着。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嗯。"梅若惜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等很久了?"

"没有。"他说,"我也是刚到。"

梅若惜知道他在撒谎。他的头发上沾着露水,校服肩膀处有些湿润,说明他至少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以上。但她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说:

"走吧。"

"去哪?"

"第一站。"梅若惜转身,朝亭子外面走去,"教学楼后面的那片竹林。"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扫地工人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梅若惜走得很慢,不是刻意,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拖延。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竹林到了。

清晨的竹林里有薄雾,竹子上的露水不时滴落,打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梅若惜站在竹林边缘,手指触碰着最近的一根竹子,冰凉而光滑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这里,"她说,"是第一次有沈诚……消失的地方。"

"消失?"沈诚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沈诚-03。"梅若惜的手指沿着竹子的纹路上下滑动,"那是一次很普通的循环,没有任何异常。但第二天,他没有出现。我找遍了整个学校,最后在竹林深处发现了他的……"

她顿住了。

"发现了什么?"

"校服。"梅若惜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有校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竹林中间的空地上,像是从未被人穿过。衣服上有他的名字,沈诚,还有他的班级。但人……不见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诚的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你们不是不死的。"

沈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梅若惜,看向竹林深处,那里的雾气更浓,几乎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东西。

"后来呢?"他问。

"后来,"梅若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后来我就习惯了。04死在水里,05消失在楼梯间,06被……被一辆失控的车撞飞了。每一次,我都以为我会崩溃,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诚摇摇头。

"因为第二天,"梅若惜说,"总会出现一个新的你。带着不同的编号,不同的性格,有时候甚至不同的记忆。你们是不同的人,又不是。就像……"

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叶子。"沈诚突然说。

梅若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就像叶子。"

他们继续走。

第二站是食堂。不是里面的就餐区,而是外面的台阶。梅若惜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沈诚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里,"梅若惜说,"沈诚-04在这里给我讲过他的理论。他说时间不是线性的,是一个圈。我们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

"你相信吗?"沈诚问。

"当时不信。"梅若惜说,"我觉得他是个神经病。后来……"

"后来?"

"后来我发现,神经病的是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只有我能记得所有的循环。对于其他人来说,每一次都是新的。只有我,被困在无数个'今天'里面,翻来覆去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重复。是孤独。所有人都在前进,只有我在原地。他们笑着、哭着、生活着,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会在明天重置。"

沈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现在,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有我。有李报晓。有楚老师。你不是一个人了。"

梅若惜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食堂的窗户里射出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那种她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是。"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继续走。

第三站是操场。第四站是图书馆。第五站是实验楼后面的那片荒地。每一个地方,梅若惜都讲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很长,讲到一半她自己都忘了要说什么;有的故事很短,只有几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沈诚一直在听。

他不插话,不问问题,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递上一瓶水,或者帮她拉开一扇门。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种本能,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

中午,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吃从食堂买来的盒饭。盒饭很难吃,米饭硬得像石子,菜油得像泡在油缸里。但梅若惜吃得很香——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吃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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