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早正同沈钧安将洗好的床单挂上,隔壁张婶子抱着孩子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凑过来:“哎哟,新姑爷上门?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婶子,八字没一撇的事。”李建军听见动静,飞快地穿上鞋,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声音不大,但把“八字没一撇”咬得格外清楚。
张婶子的目光在沈钧安和李建军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一个穿着挺括的衬衫,站得挺拔;一个穿的确良衬衫,身上的皮带手表格外锃亮。
刚晾上的床单被风一吹,鼓起来,把他们的身影衬得格外分明。
张婶子忍不住凑到柳早耳边,压低声音:“早,你可不能乱搞男女关系犯错误。陈三婶子上回被你下面子,就等着抓你小辫子呢。她知道准上公社举报。”
“没事。”柳早捏捏小孩子的手,语气不紧不慢,“沈同志是我哥的战友,李同志来找我们家帮忙。她要告就去告。”
“帮啥忙?”
“李同志听说过我爷做的蜜三刀好吃,想让我做试试,好走亲戚。”
“哎哟,我来得晚没这运气。”张婶子一拍大腿,“听说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专门来你家想学,可惜柳师傅……那得多好吃啊?”
她脑子里不禁浮现出金黄油亮的蜜三刀,舔舔嘴唇,“那玩意县里卖得可贵,是什么重要亲戚吧?”
“害,平常亲戚。”杨德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边,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里的人都听见。
“就是麻烦柳同志要在农忙的时候抽空做,不知道柳师傅传下来的手艺,真有旁人说的那么好?”
柳早头也没抬:“家常手艺,不值一提。”
杨德华噎住,嘴巴张张,准备好的后半句——“那方子能不能借我看看”,硬生生咽回去。
李建军浑然不觉,还在笑:“柳同志的手艺真不错,早饭都比县里饭店的香。可惜上次没喝上你做的鸡汤,一直惦记着。”
【那是姐给我做的!】
柳早冲趴在窗户边上的柳青笑笑,转头对李建军说:“那是给青青做的。”
张婶子看出气氛不对,忙调转话头:“找到个事情做也挺好。对了,早丫头,高考成绩啥时候下来?”
“大队长家在统计呢,听说他儿子陈朝发都考上省城的煤矿学院了。你平时成绩比他们好,考上大学多出息,你家门槛都得踩烂。”
杨德华眼睛一亮,立马接话:“那可不,我们家到时候第一个来沾喜气!”李建军跟着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哎哟,甭瞎指望她了!你也不问问人家参加考试没。”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院墙外插进来。
陈三婶子拎着一篮子吃食,本来是要往地里去,路过听见热闹,脚就不走了。
她斜靠在院墙上,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嘲讽,“我说怎么看不上我家老二,这是真攀上高枝啦。他们家给多少彩礼?没嫌你家成分不好?”
杨德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扯出一抹笑:“柳丫头还挺受欢迎的。”
“哎哟,要不是看在柳师傅的面子上......大队里其他姑娘哪有这么多婶子介绍亲事?”陈三婶子越说越来劲,“人眼光可高,没三转一响不乐意!”
柳早拍干净身上的灰尘,冷冷地看着她:“咋了,婶子这是看不得我过上好日子吗?”
陈三婶子梗着脖子,正要回嘴,忽然盯着杨德华的脸看了又看,一拍脑袋:“这不是纺织厂的杨婶子?你们家儿子不是刚升排长?多好的大小伙子搭上她们家——”
杨德华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婶子还是问清楚,”一直沉默的沈钧安忽然开口,“八字没一撇的事。”
他把李建军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一墙之隔的张婶子表情变了好几轮,担心、疑惑、忧虑、吃惊,最后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桂兰!”
“诶,我可不是笑你。”张婶子换手抱孩子,胸腔里的笑声怎么也藏不住,孩子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一个俊俏小伙背后站着另一个更俊俏的小伙,陈三婶子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家成分就没打错!想挑个好的,也不看看自家条件!”
沈钧安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柳早面前,把陈三婶子指过来的手轻轻拨开:“婶子,我国的知识分子绝大多数已经是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自己的知识分子,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柳同志也是工人阶级。”[1]
他一身正直的气派,说出的话让人信服。
【怎么样,姐,是不是比李建军好?】
柳青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张婶子赶紧扯扯陈三婶子的衣摆,小声劝:“你可别瞎说。这是柳早她哥的战友,至少也是个排长。”
陈三婶子脸上的肉抖了抖,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冷哼一声。
走出去好几步,风里隐隐约约飘来一句:“咋还让那嫌贫爱富的丫头真找到好人家……”
杨德华待不下去,声音冷下来:“柳丫头,啥时候跟我们家建军定好婚事,啥时候再说蜜三刀的事。”
“妈!”李建军急了,“不是都说好吗?”
“说好什么?你跟我回去!”杨德华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脸臭得跟倒了八辈子霉似的。
“婶婶,你东西忘拿了。”柳青趴在窗台上,细声细气地喊一声,使唤她爸把两人送来的东西还回去。
杨德华脸上越发阴沉,拽着儿子往外走。李建军被她拉得踉跄一下,回头看了柳早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门口安静下来。
沈钧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票,递给柳早:“既然李同志不需要,麻烦帮我做两斤蜜三刀。我爸的老战友喜欢吃,刚好去拜访一下。”
柳早接过钱票,数也没数,揣进兜里:“保管是你吃过最好吃的。”
沈钧安从墙根推出辆半新的自行车,长腿一跨,骑上去,脚下蹬了两下,便超过了正往村口走的李建军母子。
风吹起他的衣角,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李建军看着那辆自行车从身边过去,脚步顿顿,杨德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上午发生的事,下午就传遍整个陈家河。
田间地头,婶子们在劳累的间隙聚在一块,边扒苞米边聊八卦,嘴巴比手里的活还忙。
“咋攀上那样的人家?”
“指不定冲着她家东西来的,后头有得瞧咯。”
好在这次因着李建军和沈钧安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排长,一个也是排长,谁也不敢到柳早面前说三道四。那些风言风语飘到柳早耳朵边,很快就散开了。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挣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