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多恩从床板下出来的时候,屋内已经恢复如初,窗台紧闭,男孩倚靠着床板。
天光拂晓,公鸡在院子里打鸣。
房内再次被打开,妇人丢进来一把锄子和簸箕,视线在药浴和男孩之间扫了一眼,似乎习惯了男孩这阳奉阴违的本领,竟也一句话没说,只让他去田里干活。
通过一夜的沉淀,男孩身上的衣服干了个七七八八,他套上衣架上肥大的、明显是大人穿的衣服,捡起地上的工具,便一声不吭地迈出房门。
院内生了灶火,似乎正在炖什么吃食,还冒着热气,飘过来一股肉香。
姜多恩跟着邱为走出来,路过的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站住。”夫人突然又将人喊住,“还没吃早饭吧。”
邱为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姜多恩也觉得古怪。
莫非这锅里的肉是给邱为煮的?
不到片刻,女人再度丢过来一个东西,是一张馕饼,还有点发馊,不知道收了多久。
邱为把东西捡起来:“谢谢姆妈,我先走了。”
全程没有多余的情绪。
姜多恩看着邱为手中的馕饼,却见他把馕饼用布包起来,收进了胸前的夹层。
姜多恩明白了:这或许是他一天的吃食。
村庄在山阴,常年湿冷,田间的作物都病恹恹的,几个农夫与他们擦肩而过,看到邱为,眼睛都流露出某种复杂神情。
一群孩童又欺上来,为首的胖乎乎的,有成年男子那么高,只是一张脸十分稚嫩,看着不过十来岁,凶神恶煞的表情,是典型的恶霸角色。
其余几人都是瘦弱不堪,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
“小子,又是你?”胖乎乎的虎哥将他推了一把,“怎样,又想挨揍了?”
“挡了我们虎哥的道,得给他点教训。”其余的小弟也纷纷起哄。
“我要给姆妈割麦子,你们都让开。”尽管邱为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竖起来的眉头和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
姜多恩将人拦在自己身后,尽管这无济于事。
虎哥的小弟已经出手,将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其他几人蜂拥而上,根本不给邱为任何逃走和反抗的机会。
没一会儿,从远处跑过来一个农夫,朝着他们大喝一声,几人又闻风而散,农夫远远地看了一眼,也并没有上前。
邱为躺在地面上,已然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身上也被人踏踩,印上横七竖八的鞋印,虽然看不到内里的伤,但想来是不轻的。
男孩怔忪地望着天空,眼下是乌云密布,还有细细密密的雨丝,他伸出五指遮住那一点云层中透出来的光亮,眼底犹如死潭一般沉寂。
姜多恩蹲在他身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原来邱为小时候过得竟是这样的日子。
平心而论,换做是她,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邱家小子,邱家小子。”不远处,一个黢黑的老汉跑过来,“你家来了个镇上害病的,你娘喊你回去嘞。”
老汉跑到跟前,见邱为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
还以为他没有听到,老汉扯着嗓子又嚎了一声:“邱家小子,你娘喊你回去,你听到没有呀!”
姜多恩捂着半边耳朵,心中忍不住犯嘀咕。
虽然说邱为家中摆满了草药,这不难猜出他母亲医女的身份,但家中来了病人,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能干什么?端茶倒水?还是施针开药?
邱为却见怪不怪。
“知道了,阿伯,我这就回去。”邱为淡淡地看向老汉,后者点点头,就像是完成了任务的NPC,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折返回去。唯一不同的,是邱为身上多了几道新添的伤口。
推开院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血腥味,只见妇人和另一个陌生男人,两人正一左一右地将伤重的男子抬上木板。
这男子伤得极重,全身都被鲜血覆盖,一只腿已经消失大半,裤腿之下空荡荡,因为是褐色的,只能看出洇着湿润的液体。
邱为走过去,将锄子和空簸箕放在一旁,然后静静站在女人身边。
“姆妈,我回来了。”
女人没有看他,只是极快地点了点头,她扯开男子的衣襟,露出胸前骇人的伤口——深一块、浅一块,全是些空窟窿,伤口的边缘呈现锯齿状,像是被什么大型野兽咬伤。
陌生男子急道:“这林子里浊灵横行,实在凶险!要不是急着赶回去给老祖宗过寿,老爷哪会昼夜不停地赶路啊!”
看来是一对主仆,只是这主人重伤,仆人却毫发无伤,不符合常理。
女人抬眼瞥他一眼:“这人我能治好,你去把屋里头的木桶搬出来。”
“能...能治好...”男子错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般焦急神情,“能治好,自然是最好,不过老爷伤势惨重,夫人您也是知道的...府上若是派人过来...夫人您理应如实告知才是...”这话差点摆到明面上,无非是个贪生怕死的仆人,对自己主子见死不救,却发现人还吊着一口气,便又想继续回去当差,把死因归结到大夫身上,到时候将尸体一烧,带着骨灰回去,靠一张嘴信口雌黄,凭借几十年主仆情义,想必不是一桩难事。
女人尚不知道这人心中小九九,只是埋怨他手脚不够利索,还听不懂人话,便拉下脸道:“还不快去。”
说着,将邱为扯进一旁厢房,姜多恩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昏暗的房间内,只能窥见一点光亮。
“姆妈...”邱为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