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邻店的嫂嫂和其他店家凑在一堆聊天,温玉鸾也凑了过去,得知了一个消息。
东市竟然是有庙会的。
半年一次,期间没有宵禁,可以在街上摆摊,民间艺人表演杂耍助兴,总之,是店家们喜闻乐见的盛会。
这么新鲜的事,她当然要参加。
温玉鸾在人堆里问:“到时候,各家都是自己卖自家的货吗?”
“是啊,自家生意都顾不过来,哪有工夫管别人家。”说完,几个老板都哈哈大笑。
她点点头,已有了个好主意。
到了庙会这日,孙元修早早地占据了位置最好的一块地,甚至拉来雕塑凉亭,明摆着要靠这次在贵族面前露脸,彻底翻身。
而他摊位的正对面,则早已被人买下了。
买家神秘,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人,弄了一堆石头杂草来,四下装点在摊位后方。
那摊位临街狭长一条,后侧的空地摆了几张质朴的石桌,白日看着平平无奇,简陋无比。
直到华灯初上,庙会里的行人渐渐变多,温玉鸾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帮人。
等在摊位前的小工早已把商品摆了出来,待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立刻依次点燃了准备好的花灯。
顿时,摊位后方灯火通明,原本灰秃秃的杂草石头,因为火光的映照,竟有一丝曲径通幽之感。
两侧香炉一点,白烟飘摇而起,随着行人走过带出的风,沾染上衣襟袍袖,香气散得越开,越清。
而原本黑暗的摊位也变得清晰。只见茶叶、香品、点心依次排开,竟是三家店联合售卖。
这新奇的方式,引来众多行人,摊位前的人渐渐变多了。
“今日我们三家共同售卖,若同时购买了我们的东西,还能优惠。”待人站定,温玉鸾先开口道。
“怎么个优惠法?”
“买一套,仅需付总价的九成,两套则是八成,依次类推,最低到五成。”
点心铺的嫂嫂在一旁补充:“如果逛累了,我们这后面还有石桌,只要买一套就能在后面休息品尝。”
庙会足足有三里长街,这条件一出,几乎没人能拒绝。
看着对面的热火朝天,孙元修终于坐不住了,他富丽堂皇的摊位虽也有人光顾,但大多数人都是问完价钱就摇着头走了,根本没几个成交的。
他负着手走进人群,挤到联合摊位最前,拿起一块异形香翻看。
手刚碰到香,就被拂尘驱赶:“不买别乱翻哈。”
孙元修抬头,温玉鸾手里持一拂尘,正挑着眉看他。
他冷哼一声,厚着脸皮拿起了那块香,言语挑剔着:“呵,我道是多好的东西,小小一块,粗制滥造,这东西也能拿出来卖?”
温玉鸾被挑衅了,也不生气,笑吟吟对周围的一圈人道:“谢某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一布衣出声:“这香我们买了十几块了,你说它不好,你的又好到哪去?贵得没边还没用。”
“你……”孙元修气得面色红涨,手不由得攥紧,那块香在他手中碎成几块。
“哎,你眼红我可以,别弄坏我东西啊,别人还要买呢。”
孙元修像只被拔了毛的鸡,他放开手,香渣掉了一地,那股讨人厌的香气却愈发浓厚了。
他环视一圈,周围的人都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凑着头窃窃私语,再远处,有这条街上的店家探着头,不怀好意地看热闹。
更远处,维护秩序的官兵在街口警戒,时刻提防着有人闹事……
他撑不住了,连连后退,退到自己冷清的摊位上。
却听温玉鸾爽朗的笑声:“客官们,我们这条街成立了店家联盟,凡是在这条街上买过东西的,再来我家通通只要九成价!”
庙会后不久,芸香阁悄无声息地关了业,孙元修再也没露过面。
温玉鸾站在青鸟阁二楼往下看,店内游人如织,雅间日日爆满,熏香一事风靡燕京,从前只知道做家务女工的姑娘们,如今也能借着采买的由头,为自己选上一份喜欢的味道。
从二楼看去,烈日当空,店内却天然隔绝了热气,阴凉舒适。下面的人声传上来,小得隐隐听不清,却一直不断,像是来自凡间的梵音。
这些日子,陆今野逐渐摸清了宫中警卫的排布,表现十分良家,每天按时点卯,安安分分巡逻站岗。
野狼变得驯顺,连着好些日子,都温和无害,他那些同僚,出去喝酒吃饭时,渐渐也带着他一起。
这日温玉鸾晚上日落后回府,一问,陆今野竟还未回。
这可大大颠覆了温玉鸾对他的印象。
在崇文馆上学的时候,除了学业,陆今野能一句闲话都不和别人讲,包括这一世成婚后,靠着日夜相对,才能寥寥说上几句。
原来他对别人,是有说有笑的吗?
纵然已经发誓不依靠任何人,她心里还是一酸,不由自主地朝陆今野住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简直不像一个将军之子待的地方。
温玉鸾走到书房里临时搬来的小床边,抱膝坐下,头搁在手臂上。
此刻发现陆今野有着另一面的失落是真的,希望陆今野每天都在家等她的期待也是真的。
……她的心渐渐不受控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喀哒”一声开了,紧接着一个稍显沉重的呼吸声进了门。
温玉鸾犹自发着呆,直到看见面前有个黑影停下,手腕蓦地一痛。
她抬头,只见陆今野缓缓放大的俊脸,他面色如常,只有淡淡的酒香随着呼吸逸散。
侧脸被扶住,手指上粗糙的茧粗轻轻刮过她的脸。
她不解、迷茫,有些委屈,还有些欢喜。
却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