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抚顶仙门前来支援!!!”
“浮云宗到了!!”
“——师兄!”
下一瞬元虎猛然闯进视线,他一脚踢飞了曈厌,曈厌落地的那一刻,元虎催动长剑紧追而至,刺穿了他的心脏。
“师兄小心——”
元虎回头一看,扶月弦已然不在原地,他手脚霎时冰凉,他立刻扭过头,看见躺在地上的曈厌旁边,立着一道人影。
扶月弦的脑袋垂着,被那人拎着衣领,他闭着眼,像是死了。
“师兄!!!”他悲戚地喊出声,像是想把扶月弦叫醒。
空中嗡鸣不止的剑被他催动,那人回过身来,抬手两指捏住剑尖,那剑就停在她眼前。
无论他如何掐诀念咒,那剑都停滞不前,有股力量阻止它继续前行。可他念的都是除魔的剑诀,纵使不能杀她,不可能分寸不进。
元虎冷汗不止。
那人似乎没打算继续和他浪费时间。手中停滞不前的剑猝然掉转,剑尖指他,陡然朝他面门直直冲来。
“元虎!”一道女声响起。
他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光罩,那柄掉转飞来的剑,撞在光罩之上,发出细碎的鸣响,片刻后犹如被抽去力量一般掉落在地。
元虎抬起眼,在那人离开前,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眼眸。
他回过神,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蹲在曈厌跟前,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抓起曈厌的衣领,带他离开。
他怔怔地看着,视线里的邪魔渐渐退去。隐约间今蘅御剑而至,问了他些什么,他神情恍惚地作答,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清楚。
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满目疮痍,雨水冲刷地上的血迹,血和水一起渗进土里,像一场巨大的葬礼,似乎再也没有比这夜下得更大的雨了。
*
曈厌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依稀听见有道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你可不能死。”
他听见这话后便没了意识,坠入了一场梦里。他时常做这样的梦,在每次濒死或者新生的时刻。
梦里有一座山,他住在山脚下的一座村落里,那座小村落应该是有由来的,可惜他年纪太小,不记得这些。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住在一间破了屋顶的小屋子里,里面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这个人似乎是他记忆的伊始。
在那间屋子里,他的名字不叫曈厌,叫“从宁”。那人也从来不叫他“从宁”,他管他叫“阿宁”。
只有至亲之人才会这么叫。
他说:“阿宁,哥哥从山上给你带了果子。你拣熟的吃,不熟的吃了肚子痛,你把没熟的那些放到门口的小碗里去。”
他说好。
“阿宁,明天哥哥去镇上买草药,你老实待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饼吃。”
他说好。
“阿宁,屋顶漏雨了,我们去刘婶家避避雨。”
他睡得迷蒙,连眼睛都没睁开。
“阿宁,日后去了永兴镇的吴家要好好听话。”
他说不好。
他不想离开哥哥。
“阿宁,以后哥哥会去看你。以后我还要在永兴镇买一间小屋子,天天去看你。”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
在那一场漫长无休止的梦中,村落和屋子的记忆并不占多数,但他仍然记得清楚,却始终看不清哥哥的模样。
后来他在那座永兴镇待了很久,日日盼着哥哥去看他,但他盼了很久,哥哥都没去。
那座府很大,他始终走不出那道府门。
他夜夜躲在被子里哭,哭累了就能闭眼睡着,有时还能梦见哥哥。
有一回他逃出了那座牢笼似的令他窒息的地方,朝着那座村落的方向不知疲倦地走了很久,久到最后鞋底被磨破了个洞,脚掌红肿起泡,久到吴家的人追上来,他都没能如愿见到哥哥。
从那天起,他第一次知道永兴镇离那座村落有多远。
他释然了。
他走了那么久都没走到,哥哥一定也不行,所以他要给哥哥一些时间,总有一天他总会等到哥哥来见他。
那座府邸很讲规矩,有个很严肃的先生,他说他姓吴,以后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常常天没亮就让他起床,教他一些府里的规矩和礼仪,他若是做得不合父亲的心意,父亲便拿一根长长的棍条抽他的后背,每次都能打得他三日下不来床。
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
那是他不知道第几次被罚了,那夜他后背火辣辣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
那时候,他想死。
他也的确行动了,不过他在屋里找不到一根合适上吊的白绫,只能用一条不常穿的裤子圈住脖颈,使劲拉着两头,试图把自己勒死。
可惜他力气不够,也没什么自杀的经验,努力了半晌也没能成功把自己勒死。
他纳闷地坐在床上,摸着脖子上勒出的红痕,心道不呼吸他怎么有力气使劲。
他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也许是半夜捣鼓这些精神持续紧绷,他忽然嗅到一丝不对劲,出于以往有人半夜会来看他的经验,他决定先老实躺着装睡一会。
谁知这一闭眼,竟真的睡了过去。他梦到自己回到村落,却怎么找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哥哥。
他乍然苏醒时,见到了一个人。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质问那个人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但那人长得过于好看,于是他决定不和她计较。
她问他的名字,他矜持地告诉她,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
于是她说,她叫闻羲。
他顺理成章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那夜过得惊险又茫昧,像一场飘渺虚幻的梦境,只有醒来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野番桃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在万仞深渊之底,窥见一缕万丈天光。
在这场濒死才涌现的梦境里,曈厌在梦的最后,没有和以前一样浑噩苏醒,他在醒来的前一瞬,看见了哥哥和那位神明的脸,这两张脸他不久前刚见过。
那是扶月弦和巫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