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家人受的苦，岂是这些安逸的纨绔子弟所能理解。

城里习武的公子屈指可数，其余个个娇气得很。没有保家卫国的本事，却有理所应当的优越。

他们觉得上战场、习武，都是拿命换命，愚蠢，粗鄙。读书，居庙堂之高，对众生指指点点，才是他们的追求。

怀月的几番话把那群人撩得气急败坏。

他们虽说要认真读书，但也真是不曾读进过什么书，颠来倒去只能挤出一句：“区区小女子，也只能逞口舌之快，懂些什么？！”

怀月波澜不惊：“是吗？那不若我们比一场，如何？”

“比就比！”有人领头应战。

区区两个女子，他们赢定了！

领头人应了之后又冒出一身汗，坏了——女子适不适合牵钩抛去不说，若是被人知道他们一群男子，要与两个女子牵钩，无论输赢，都要被人耻笑的！

正后悔着，有一温和嗓音从身后响起，“何事如此热闹？”

怀月一滞，大脑无端雪白了一片。

有风起。

伴着微风，那人标志性的金扇在春阳下折出和煦金光，其衣摆摇曳，更显身姿清逸，不枉世人常以“芝兰玉树”赞之。

当今太子，沐重霄。

众人纷纷行礼。

包括怀月。

无人觉察她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她低着头，久久没有抬起，直至看到那双从直掇下露出的玄色靴首。他靠近了，温和的目光如骤雨落在身上。

为何如此冰凉。

“月儿。”

“来了怎么不找下人给予通传一声？”

怀月终于抬头。被他的金扇晃了一下双眸，模糊之下，她想起了前世的最后一天，没能等到天亮的那天，没能等到他。

而今，他就在眼前。

体内又涌起被冰水席卷的刺痛。

她默默忍下疼痛，又行了个礼，“怀月……不敢叨扰太子殿下。”

沐重霄的金扇在空中滞了一瞬，他轻轻笑了，说出的话轻得只有怀月能听到。

“懂事了。”

他问起刚刚的热闹。

领头人似乎是怕怀月抢话，连忙道：“两位小姐非要跟我们牵钩呢！我们实在担心，万一不小心弄伤了她们，或有各种不好的议论……”

怀月冷冷投去一暼。

被沐重霄抓了个正着。他又笑，带着不知是真心还是伪装的宠溺，用金扇在掌心点了两下。

怀月知道什么意思。

从前，她一犯犟或者冲动，他就会如此，一下、两下，意思是：

月儿，不可任性。

怀月的心泛起阵阵麻痹，很多过往在她脑中快速闪回，欣喜、悸动、等待，忍耐、退让，直至彻底失望。

是不是她的上一世人生太过短暂，又真的与他牵扯太久，怎么最终留下来的痕迹，居然是恨。

她骗不了自己。

她确实还有那么一点，恨他。

其实他对她的好、坏，都模糊了，唯独那年冬，兄长与世长辞的那年，她忘不掉。

远北太远了，兄长回不来，只好办衣冠冢，她跪求回怀府拜祭。

可沐重霄不理会她。无奈之下，她去求了彼时在病中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长叹息，还是允了。还让她替她上一炷香。

没等来出宫的马车，只等来了沐重霄的震怒。

“母后尚在病榻，你竟胆大包天用这种事惊扰她？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皇家的人，你不再是怀家女了！”

她被禁足月跃轩。

丧葬过去后，父亲请旨入宫来见她。他因避丧站在月跃轩外面，隔着层层宫墙，她听到他说：“月牙儿，家中一切都办理妥当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可知？”

孤身一人的父亲，一个人在家白头人送黑头人的父亲，仍然要牵挂在宫里的她，怀月伏在窗槛上泣不成声。

又过了两月，皇后娘娘油尽灯枯，她跪求到她床榻边送她最后一程。

沐重霄不肯，说她位份不够，而后让另一个妃子进了去。

为何？

她想不通，沐重霄担忧尚在病榻时的皇后娘娘，有这样的孝心，为何不让她去送她最后一程？

他明知道，皇后娘娘临终一定想见到她。

痛彻心扉。

悔不当初。

恨和麻木蚀空了她的心，每过一日，就有一颗石子落下，直至她重得无法再离开月跃轩一步。

重生之后的每一天，每多见父兄一面，每多说一句话，就有一颗石子被拿出。她已轻盈了许多，然而见到沐重霄，又开始有大石头落下来。

可她已经不再适应这种沉重。

——他凭什么管她？

他凭什么在大家面前，端出一副二人很是熟稔的样子；凭什么，她跟别人的交谈，要通过他完成？

凭什么，他需要，她就靠近，他给予，她就接受？

她不接受！

怀月握紧拳头，略过沐重霄，径直站到了领头人面前，仰着头，但气势强盛，甚至将对方逼退了几步，“公子，不必担心。”

“说不定，被弄伤的，是你们呢！”

又偏头与沐重霄对视，不退不避，圆而亮的眸子里满是倔强，“太子殿下，要看看吗？看是他们赢，还是我们会赢。”

金扇在掌心点了两下，沐重霄轻笑一声。

“既如此，予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