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追问,一旁的郑氏赶忙出声打圆场:“老爷,玥儿刚醒过来,惊魂未定,脑子里还糊涂着呢。不如等她身子好些了,之后再细问吧。”
正巧此时,白霜端着托盘去而复返。
她并未将药递过来,而是先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舒长儒一眼,又看向郑氏,面露难色地迟疑道:“老爷,夫人……耳房那两个煎药最好的银药釜,方才都被大小姐房中的翠菱姑娘借去了。奴婢……奴婢来请示老爷夫人,给二小姐先用瓦罐凑合着行不行?”
不知为何,舒玥身子突然抖了一下。
郑氏还未开口,舒长儒平淡的声音先在屋内响起。
“用瓦罐。”
他偏过头,目光冷冷地在白霜脸上扫过。
白霜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去:“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完,她端着托盘立刻退了出去。
舒长儒收回视线,转过身,温言安抚了舒玥几句,嘱咐她好好静养,随后转身离开了东厢房。
*
西侧院里。
翠菱正在小厨房和吴大娘一起熬药,舒冉和翠荷待在正厅里,对着炭盆烤膏药。
这膏药和她以前用过的不同。
不是那种撕开背胶就能直接往身上贴的贴膏,而是硬邦邦的一整块,像极了一块黑乎乎的沥青。
用的时候,须得拿铜夹子夹住,在炭火上小心烘烤。待微微融化发软,再趁热均匀地摊抹在裁剪好的粗棉布上。
刚听翠菱和翠荷解释完后,舒冉嘀咕了一句“难怪那家伙说要用火烤”。
她与翠荷已经做好两块,敷到了膝盖上。
现在,她们正打算将剩下膏药饼都提前摊好,待到要用时,拿出来稍微在火上烘一烘便成。
正忙活着,院门外隐约响起了叩门声。
舒冉手上的动作一顿,疑惑道:“好像有人敲门?翠荷,你去瞧瞧。”
“是。”
翠荷将手里的铜夹子和半融的膏药小心地搁在一旁的布上,快步走了出去。
刚一拉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翠荷猛地吸了口凉气,赶忙福身行礼。
“老、老爷!”
舒长儒站在廊檐下,道:“冉儿在做什么,里面可还方便进去?”
翠荷道:“姑娘正在屋里烤膏药。”
舒长儒点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刚一进来,一股浓烈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绕过前头的小厅,挑开帘子走进里屋的厢房,舒长儒的视线立刻落在了窗边。
舒冉身上披着件外衫,正坐在矮凳上。她身前生着个炭盆,手里拿着把长铜夹子,正夹着一块黑漆漆的膏药,在炭火上方来回烘烤。
方才在屋里听到了翠荷的请安声,舒冉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见舒长儒进来,她也只是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并未起身行礼。
翠荷跟在后面,见自家姑娘这般怠慢,脸都吓白了几分,生怕老爷当场发作。
然而,舒长儒看起来却并未介意,反而走到炭盆前,宽大的衣摆随动作轻轻垂落。在翠荷错愕的目光中,他竟然弯下腰,手伸向了舒冉的手边。
“我来吧。”
他想从舒冉手中抽出那把火夹子。
舒冉瞥了一眼高杌子上的膏药和夹子,“那里还有。”
于是,舒长儒收回手,转而拿起了刚才翠荷用的那把火夹子和剩下的药饼。
“你先出去。”
舒长儒侧过头,对着一旁呆住的翠荷吩咐道。
翠荷心下发紧,犹豫着看向舒冉。见自家姑娘低头烤药没有反应,这才回道:
“……是,老爷。”
说完,她离开了屋子。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舒长儒坐在另一个矮凳上,一手撩起宽大的袖袍,另一手握着铜夹子,将那块膏药重新悬在炭火之上烤炙。
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哪里不舒服吗。”
舒长儒望着跳跃的火苗,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今早谢恩时冻着了,之前落水时受的寒气也没彻底好,大夫说得调理调理。”
舒冉并未转头,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夹子上的膏药,她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起伏。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舒长儒将烤得微软的药膏翻了个面,又问:“那位大夫是谁,可信得过?”
“一个朋友。”
“……若有缺的药材,或是要请太医,可以来找我。”
舒冉没有回应。
舒长儒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冷淡态度。他看着那明亮的炭火,握着火夹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舒冉的手微微一顿。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两鬓已有些许霜白的男人。
“舒冉。”
她声音很轻,却也很清晰。
“我的名字,也是舒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