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叡在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要和徐迟分手,一定得和平收场,毕竟他们未来还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对她没有好处。但事与愿违,他们分手的过程不算体面。
她提出分手,徐迟挽留,她态度坚决,徐迟愤怒。从手机里的文字到面对面的争吵,几个来回说的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每次结束都以徐迟泄愤告终,邹叡只能受着。
“他一来你就要和我分手,那我算什么?”
“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我们总有一天会分手的,就算薛慈没来,我也不觉得我俩会走到最后。”这几句话,邹叡已经说烂了。
“你少找补了,你敢说和我分手后,你不会和他在一起?”徐迟冷笑,他看透了,“有本事你现在发誓,你俩要在一起出门就被车撞死,你敢发吗?”
邹叡不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你压根儿就不敢,因为你跟我前脚分完,转头就要去找他。”徐迟往前逼了一步,说得咬牙切齿,“邹叡,你真的很恶心,你俩要把我恶心死了知道吗?”
邹叡没有反驳,她知道他需要发泄出来。
“不合适你早说啊,你一直忘不了他早说啊!你为什么要浪费老子的时间,老子的大好青春,你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我有愧疚,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易就说了分手。”邹叡抬头望着他,试图让自己的目光稳一点,希望他能看见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徐迟,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真心的。”
“你也配谈真心?你有吗?”徐迟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变了调,“我养条狗七年,它都不会咬我,你呢?跟你在一起,我还不如养条狗呢?”
邹叡听到这些话,心里被针戳似的,分手最痛苦的不仅仅是分开本身,还有当昔日的亲密恋人如今恶言相向,太伤人了。尤其他们平时几乎都不吵架,最多有些争执,他顶多也就是冷脸
“我知道你很生气,随便你怎么说。”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又吵了十分钟,“我要走了。”
徐迟叫住她,“你说分手就分手?就这么把我甩了,一点代价都不用付?”
“你想怎么样?”
“你规培结束离开医院。”徐迟说,语气发冷,“我不想以后这么多年再看到你,想想我就觉得恶心。”
“你知道我不可能走。”邹叡斩钉截铁地拒绝,别的什么方法能弥补的她都愿意去做,离开医院不行,只有留在本院才是她最好的路
“你俩不是真爱吗?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有脸说你对我愧疚。”
“感情的事为什么要扯到工作?”邹叡也没那么想忍了,她忙了一上午,还没吃饭就被他叫下来,现在还饿着肚子,又累又困。
“徐迟,我没有靠你得到过什么,我不会靠你留下来,也不会因为你走。如果你这么不想看见我,那你就离开医院,又或者告诉你爸试试,反正你不一直都这么觉得嘛,我有求于你。”
这是一直隔在两人之间的不愉快,在徐迟眼里,她不应该是这个态度的,不应该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些话。她应该低头、应该愧疚、应该接受所有的指责,这才是做错事的人该有的姿态。
“我离开医院?”他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有这个资格吗?你做错了事竟然还敢让我离开?”
“我做错了什么事?就因为我提了分手?怎么,谈恋爱还不能分手了?”邹叡迎着他的目光,不再退让,“徐迟,我们在一起是你情我愿的,大四那年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把选择交给你,是你选择继续和我在一起。这四年我除了学习工作以外的时间,基本全由你支配,我的手机密码你知道,我跟谁有没有联系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她停顿了一下,干脆一吐为快,“好,如果非要说分手是我的错,那我就错在没有早点提出来。在大五选择导师和科室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分手,你不要这副表情。”
她往后靠在栏杆上,越说人越清醒。“承认吧,当时我在你前面优先选择,你一直在干扰我。你不想让我选神外,又说心外不适合我,明里暗里地让我去内科。这两年你动不动就暗示我结婚的事,我更应该明白我们根本就不合适。你总说你妈怎么样你爸怎么样,你想要成家立业,我也想,我也想要你妈这样的,在背后无条件支持我。”
徐迟脸色变得难看,“是是是,我们不合适,你跟他就特别合适。分手就分手吧,你俩真的很配,都这么不要脸,在一起也算是做好事了,不要再出去祸害别人。”
“你尽情骂吧。”邹叡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脸,眼底已经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了,“你只有这一次骂我的机会了。”
该说的说了,该骂的也骂了,她打定主意,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徐迟还想拦住她。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徐迟,你确定还要继续说下去吗?你真的希望我们之间一点情分都不留吗?”
徐迟停住,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脏脏的白大褂,肩膀处有一块印子,下摆皱皱巴巴的,她最近总是很累。
他忽然意识到,再说下去,那些话就不是只扎在她身上了,也会扎回他自己身上,扎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的地方。他现在已经后悔了,为刚才的口不择言。
“你吃饭了吗?”他问
邹叡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
不特意约好,在医院也没那么容易遇见,半个月后他们才在门诊见到一次,没有近距离撞上,只是远远地看见了对方,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两人的共同好友都得知了他俩分手的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邹叡移情别恋的说法,不过没等她作出解释,传言很快就不攻自破了。
因为就在两个月后,徐迟竟然先她一步开始了新的恋爱,对象还是大学时班上的团委,所有传言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毕竟大家都知道邹叡和徐迟在一起这么多年,如今他那么快就有了新欢,故事新版本里她成了受害者。
邹叡本人也很惊讶,她还是在同学的提醒下,看了徐迟的朋友圈才知道的。看到两人合照的时候,她有瞬间奇怪的感觉,不是因为对徐迟还有留恋,只是她很难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在她的印象中,徐迟每次谈到团委都颇有微词,两人似乎不怎么合得来,根本想不到他们会在一起,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进入下一段关系。
各种思绪交汇也就那么几秒,她放了手机,彻底把分手这件事消化干净了。
她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一把扁扁的钥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钥匙齿硌着她的掌纹,有一点微微的疼。
这是她在一个月前收到的快递,薛慈寄来的,装在信封里,连一句多余的说明都没有。她来东市八年都住在宿舍,门框上随时都有一把备用的钥匙,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身上带过一把了。
还没有告诉他自己分手的事,邹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铺进来,带着冬天少见的温柔。今天是她在产科的最后一天,写完交接记录就能提前下班,心里一阵轻轻的和缓的放松感。
今天真是好日子啊!
邹叡脱了白大褂,里面是她自己的毛衣,医院的暖气很足,她不着急穿上外套,抱着羽绒服和围巾下了楼。
她不赶时间,又一身轻,难得步履闲适地走在街上,一路走到望月桥。
到了薛慈家门口,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然后依旧敲了两下门,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