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她开口,语气直白得刺人,“听说你今天回门,闹了好大一场没脸?”
沈知意起身垂手立着,温顺低头,乖巧应道:“让母妃挂心了。”
崔王妃放下茶盏,字字敲打:“你受了委屈不假,可闹得人尽皆知,终究有失体面。靖南王府不惧流言,却也不喜这般张扬。”
沈知意也不恼,声音软糯乖巧,满是认错的诚恳:“母妃教训得是,儿媳知错。当时一时害怕慌了神,没顾上大局,请母妃责罚。”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姿态放得极低。崔王妃一肚子训话顿时像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劲。
“罢了。你刚进门,许多规矩还不懂,往后跟着嬷嬷多学学便是。”她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坐下喝茶吧。”
沈知意刚落座,忽然侧首轻唤:“春桃。”
春桃机灵,立马上前,捧着白瓷小罐恭敬递到她手里。
“这是儿媳自制的茶,想请母妃尝尝。”沈知意温声软语,手里动作却极利落,将罐中茶引子倒进一只新茶盏里,冲入滚水。
清新的香混着淡淡的玫瑰花香炸开,瞬间盖过了堂里沉闷的檀香。
“母妃,贡茶虽好,可这几日天燥,喝多了容易上火。”沈知意双手捧着茶,恭恭敬敬递到崔王妃手边,“这是儿媳自制的佛手玫瑰茶,最是疏肝理气。”
崔王妃闻着那香气,胸口那口烦闷欲呕的郁气,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你会制茶?”
“在闺中无事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沈知意垂眸,语气谦卑,“母妃尝尝,若不合口,儿媳再换。”
崔王妃正被胸肋胀痛折腾得难受,当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温热茶汤入喉,带着淡淡回甘,一路滑下,不过片刻,那堵在胸口久久不散的郁气,奇迹般散开大半,连隐隐作痛的肋骨处,都舒缓了许多。
崔王妃眼底闪过惊愕,茶盏未放,又急着饮了一口。舒畅之感愈发明显,她看向身旁的老嬷嬷,低声道:“你别说,还真管用,我这胸口闷了三天,这会儿竟舒坦多了。”
老嬷嬷笑着点头:“还是世子妃有心,瞧着柔柔弱弱的,竟还有这般本事。”
崔王妃点点头,看向沈知意,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你怎知我不适?”
沈知意浅浅一笑,不骄不躁。上前一步,轻轻搭在崔王妃腕上,三息便收回手,姿态从容又恭敬:“母妃这是肝气郁结,气机不畅。儿媳观母妃眉间郁气不散,唇色偏暗,又见您频频按揉肋下,便猜了几分。”
“太医也是这般说。”崔王妃轻叹一声,揉着眉心,满是疲倦,“只是那药汤苦涩难咽,喝了也不见大好。”
“是药三分毒,母妃这病症,其实无需服药。”沈知意转身,提笔落下几行娟秀字迹,工整清晰。“儿媳写个食养方,都是山楂、陈皮、白萝卜这类寻常食材,膳房平日做菜添上一些即可,不费工夫。”
她双手将方子呈给崔王妃,语气温软笃定:“只需日常食养,再配着儿媳这佛手玫瑰茶,不出月余,母妃这肋痛头胀的毛病,定能缓解。”
崔王妃眉头微蹙,指尖点了点纸面:“这些寻常食材,真有用?太医开的可都是人参鹿茸那些大补之物。”
“母妃身子如今好比溪流淤堵,人参鹿茸那是大补之物,如同往淤泥里倒金沙,反倒添了负担;这些食材虽寻常,却能通气散结,正如大禹治水,在于疏不在堵,慢慢调理,方能根除。”
崔王妃默了默,又端起茶盏,细细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那股子如影随形、针扎似的闷痛,又淡了几分。她望着沈知意,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我便试试。”她把茶盏放下,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个通透的。比后宅里那些只会描眉画眼、争风吃醋的狐媚子,强多了。”
沈知意屈膝半福:“母妃谬赞。”
“不是谬赞。”崔王妃坐直了身子,神色正经了几分,“你刚进门,王爷平日是个不管事的,世子又常在外头处理公务。这靖南王府看着富贵太平,底下全是暗礁,需得自己多留心。”
沈知意心头微微一跳,抬眸看向崔王妃。这是实打实的提点。
“凝梅苑归你管,这是规矩。但府里的管事、账房,多是老人。”崔王妃语气严肃几分,“他们仗着资历,眼睛长在头顶上,未必会买你这个新妇的账。往后行事,莫要太温顺。该立的规矩要立,该硬气的时候,也别软了腰杆。”
沈知意心中一暖,连忙屈膝深深一福:“儿媳多谢母妃提点,这些话,儿媳记在心里了。”
崔王妃眼底露出几分满意,挥了挥手:“回去吧。”
沈知意再次行礼,正欲告退,却被崔王妃唤住:“等等。”
崔王妃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老嬷嬷,嬷嬷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个雕花紫檀木匣子出来,双手递到沈知意面前。
“这是崔氏母家传下来的玉容膏,最是养肤。”崔王妃语气柔和了许多,“小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仔细保养这张脸,别为了些琐事,亏待了自个儿。”
沈知意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谢母妃赏!”
带着春桃退出寿安堂。外头的风有些冷,扑在脸上,吹散了屋里的暖热。
春桃抱着匣子,回头看了眼正院,眼睛瞪得滚圆:“小姐!王妃竟然赏了咱们东西!方才她那脸色吓人得很,奴婢还以为咱们要被罚呢。”
沈知意拢了拢披风,望着灰蓝的天色,轻声道:“人吃五谷杂粮,都有个病痛。身上不爽利,脾气自然就大,身子舒坦了,心也就软了。更何况,在这府里,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