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摇曳,暖金的光跳跃在他银面上,他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袖口皆是利落的收口,少了几分平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却依旧压得满室空气都沉了几分。
此刻,他正捧着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看得专注。
沈知意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涩意包裹住。她想起西街上,他对着林清露出的那抹笑。
她在原地定了片刻后,长睫缓缓垂下,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压了下去,重新抬步往里走。
听见脚步声,穿过书卷,赵琰那双深邃的眸子懒懒地望了过来,显然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回来了?”
沈知意攥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屈膝福身,“爷怎的过来了。”
赵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扫到她紧抿的唇瓣,最后停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背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将膝头的书合上,随手搁在一旁的炕几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逗弄:“这里是我的正院,世子妃这话可是问错人了?何况,请求我宿在正院的人,似乎也正是世子妃。”
沈知意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接话,也没抬眼看他。她缓缓直起身,走到暖炕侧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和他隔着一张炕几的距离,坐得端端正正,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守礼的模样。
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轻响,和案上烛火噼啪炸开灯花的脆响,一声一声,都敲在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的沉默里。
赵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他忽然伸手,将炕几上一个紫檀锦盒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眼睫微动,目光落在那雕刻精美的锦盒上。盒盖上鎏金的缠枝梅花纹,在烛光下流淌着暗光。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指尖,轻轻掀开了盒盖。
内衬的明黄色软缎上,静静躺着一支簪子。簪身由整块和田血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莹透,红得像院角凌寒开得正好的红梅,没有半分杂质。簪头雕作一枝含苞待放的梅朵,五片花瓣纹路细腻鲜活,花蕊处嵌着一粒细小的南洋黄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却又内敛的碎光,巧夺天工。
“这簪子,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 赵琰看着她阖上锦盒的动作,“簪头的梅花,是岳母当年最喜欢的。”
沈知意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还未来的及开口询问,他怎会知晓自己母亲喜好。就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街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便不再多言,将膝头的兵书重新拿起,却没再翻页。
沈知意阖上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盒面,心里五味杂陈。他解释了,却又没解释清楚。可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竟让她堵了一下午的心,莫名松了一点。
她起身走到暖炕边,提起案上的白瓷茶壶,亲自为他续了杯热茶。
滚热的茶水注入白玉盏,腾起袅袅白雾,薄薄一层,恰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她将茶盏稳稳递到他手边,指尖刻意收得极近,却半点不肯碰到他的手。
赵琰接过茶盏,低头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熨帖了脏腑。
“乏了。”他放下茶盏。
沈知意立刻会意,福了福身,“妾身伺候爷歇息。”
她转过身,扬声对外头吩咐:“春桃,备水。”
外头守着的丫鬟连忙应了,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往耳房去。不过片刻,净房里便备好了热水,氤氲的热气顺着棉帘的缝隙漫出来,混着安神的香柏气息,裹了满室。
赵琰起身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勾进她心里,看得她耳尖发烫,却硬是逼着自己垂着眼,盯着地面的青砖纹路,不肯抬起来与他对视。他转身进了净房,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大半声响。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沈知意站在原地,直到那水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脱了力一般,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梨花木椅上。
她低头,目光落在那只紫檀锦盒上。送簪子?解释西街的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里那点涩意翻涌上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那副温顺模样。
直到棉帘被掀开,带着一身水汽的男人走了出来,她才回神,像受惊的鹿一般瞬间站起身。
赵琰只穿了中衣,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中衣的领口。平日里被面具和朝服裹住的凌厉戾气,被热水熨帖得软了几分,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他身上的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铺天盖地地裹住了她,比刚才在暖炕边,更近,更让人窒息。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炕几上的茶盏。
白玉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她惊呼一声,连忙去捡碎片,指尖却被划破了一道小口,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别动!”
赵琰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牢牢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不等沈知意反应,他便俯身,含住了她指尖的血珠。
温热的触感传来,沈知意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动弹不得。血液里仿佛窜起了一簇小火苗,从指尖一路烧到脸颊,烧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声音。
“咚 —— 咚 —— 咚 ——”
沈知意抽回自己的手。她抬头看向赵琰。
与苏清沅的约定,她不能不去。
可眼前这个男人,又该怎么办?
赵琰看着她空落落的指尖,又看了看她慌乱躲闪的眼神。
“怎么了?” 他问,声音低沉。
沈知意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一边是藏了二十年的母亲死因,一边是刚刚破冰的情愫。
她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