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则乱。她咬着下唇,指尖攥得泛白,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赵琰干燥温热的手掌牢牢裹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有着能够让沈知意镇静下来的奇异的安定感,像是狂风骤雨里忽然被人拽进了一处避风的港湾。银面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讥讽与冷漠,只有一片沉凝的锐色,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你懂药理,懂辨药,却不懂商道诡谲,更不懂人心险恶。”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几分冷戾,多了几分只给她的沉定,“我陪你去。到了地方,你只需负责辨别药材真假,给病患调配解毒的方子,稳住百姓。”
他顿了顿,“其余的,都交给我。”
话音刚落,他松开她的手腕。
“凌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沉。
赵琰的目光穿过门帘,望向风雪漫天的晨色,眼底寒芒一闪而过,“即刻去查,杏林春那批劣质药材,究竟从何而来。重点查苏家的药材行,还有三皇子府近日的动向。”
“是!” 凌风抱拳领命,转身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去了。
沈知意也在这一刻彻底醒过神,方才的慌乱无措尽数敛去。她抬眸看向赵琰。
苏家?
赵琰为何让人重点去查苏家?难不成,他已经知晓了?
事态紧急,容不得她多想。她扬声唤来流风:“帮我上妆。”
流风应声入内,打开随身的小巧黑漆妆盒,里头瓶瓶罐罐琳琅满目,皆是她平日里易容改貌用的东西。
沈知意端坐在菱花镜前,缓缓闭上眼,将那张素净娇美的脸,连同满胸的焦灼惊惶,一并交了出去。
流风的手指又快又稳,沾了深褐色的膏体,在她颊边、额角、下颌细细抹开,又用炭笔轻轻勾改了眉形。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镜中那个温婉端丽、容色照人的世子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眉眼平淡,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寻常妇人,连眼角都刻意描出了几分市井风霜。
赵琰自始至终都立在屏风旁,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敛去那张足以让京中世家子弟侧目动容的娇美容颜,看着她从方才的无措里迅速抽离,沉静地发号施令,看着她身边的丫鬟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知意。
不是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顺恭谨的世子妃,更不是那个替嫁而来,小心翼翼守着本分的沈家二姑娘。这是一柄藏在锦鞘里多年的利剑,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了淬着寒光的刃,带着独属于她的锋锐。
他知晓,只因她想要守护,她重如生命的东西。
赵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双藏在面具下的深眸里,翻涌着意外与探究。
沈知意睁开眼,对着镜子细细扫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张脸本就该是如此。
“春桃,去取那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来。”
“流露、流霞,你们二人随我同去,其余人守在府里,闭紧嘴巴,半个字不许往外露。”
她语速极快,安排得井井有条,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完全不见方才的半分慌乱无措。被点到名的三个丫鬟齐齐应声,动作麻利地转身去准备,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转身往外走,只丢下两个字。
“走吧。”
一行人避开了前院的正路,沿着西侧的抄手游廊,专挑僻静无人的雪径走。
昨夜的新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赵琰始终走在她的外侧,宽宽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大半迎面而来的风雪,连脚步都刻意放慢,配合着她的步速。
角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猛地灌了进来。
门外的窄巷里,一辆黑顶的四乘马车正静静停着。车辕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赶车的车夫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这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京城里随处可见的商贾人家用的,跟赫赫扬扬的靖南王府,没有半分相干。
守着角门的几个婆子和小厮,眼睁睁看着那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子爷,领着几个丫鬟,护着一个面生的妇人,登上了这辆破旧的马车。
几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在了雪地里,面面相觑,半天没回过神。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车厢内空间不大,沈知意坐在左侧,赵琰则在右侧落座,长腿微屈,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也丝毫不见局促,反倒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沉默着,却压得整个车厢的气氛都沉凝下来。
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出窄巷。
沈知意能感觉到,两个丫鬟的呼吸,都因为赵琰的存在而绷得紧紧的,哪怕走在车驾旁依旧大气不敢出。而那道锐利的视线,自上车起,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地挠在她心尖上。
沈知意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爷这般看着妾身,是妾身这副妆容,有什么不妥之处?”
赵琰看着她那双被刻意画得平淡无奇的眼睛里,分明还藏着属于沈知意的灵动与狡黠,像一只藏起了漂亮尾巴、却藏不住那双亮晶晶眼睛的小狐狸。
他唇角微微勾起:“没什么不妥。”声音低沉,在颠簸的车厢里,更显出他的漫不经心来,“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幽光,像猎人发现了猎物不为人知的一面,危险,又迷人。
“我的世子妃,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外面传来车夫声音:“世子!不好了!前面围了好多百姓,把路都堵死了!”
沈知意脸色一变,猛地掀开窗帘。
只见不远处的街口,黑压压的人群围在杏林春门口,叫骂混着哭喊声此起彼伏。一块写着 “庸医害人,草菅人命” 的白木牌,被高高举在半空,在漫天风雪里,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