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冬至佳节,阖家团圆,本是顶顶要紧的好日子。”
沈知意抬眸,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正红色翟衣的年轻女子,头戴九翟凤冠,眉眼精致如画,唇角含笑,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透着居高临下的审度。
“只是可惜了。”那女子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撇去浮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意,“沈家王氏母女的事,本宫前两日亦耳闻。怕是世子妃妹妹也觉得丢尽脸面,这个冬至,过得不甚舒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的笑语,倏然一滞。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命妇贵女们,此刻个个垂下眼帘,端茶的端茶,理鬓的理鬓。可那竖起的耳朵,和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兴味,却将她们看好戏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家丑外扬,还是在这等场合被当众揭开,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足以让任何一个闺阁女子羞愤欲绝。
沈知意指尖微拢。
她不知开口的女子是谁,但那一身唯有东宫太子妃才能穿戴的九翟凤冠,已然昭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妃柳若宁,柳侧妃的亲姐姐。今日当着这么多命妇贵女的面这般咄咄逼人,想来是为了给妹妹出气,更是嫉妒太后对自己的青眼,想借此立威。
未等沈知意答话,坐在靖南王下首的永安长公主先开了口,她是皇帝与靖南王的嫡亲姐姐,性子最是正直,此刻皱着眉,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好了,大过节的,说这些做什么?”
她看向太子妃,目光里是对太子妃在这样场合下说话的不赞同,“小辈们之间的事,由着她们自己去。你身为太子妃,当朝国母之下第一人,该有的度量不应丢。”
这本是给了柳若宁一个极好的台阶。
可她今日显然是不想善了,要给沈知意一个下马威。非但没顺着台阶下,反而掩唇一笑,字字带刺将矛头直指永安长公主:“姑母这话说的,倒像是侄媳在刻意为难世子妃妹妹似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赵琰和沈知意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委屈:
“侄媳知晓,靖南王世子自幼养在宫里,在姑母跟前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姑母偏疼他,连带着新过门的世子妃,也更怜爱几分。可侄媳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安慰世子妃妹妹几句,怎么倒成了侄媳的不是了?”
一句话,就将永安长公主的好心打圆场,变成了派系分明的偏袒。
直接将长公主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抬眼回看太子妃,“太子妃娘娘说笑了。家母持家有道,清白磊落,病逝于府中,何来丢尽脸面之说?倒是娘娘,身为东宫正妃,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却在冬至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当众提及逝者,妄议臣亲,怕是于礼不合吧?”
太子妃脸色一僵,没想到沈知意瞧着温婉,竟如此伶牙俐齿当众反驳自己,还句句戳在礼数上。她咬了咬唇,正要再开口,身侧传来 “嗒” 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在这剑拔弩张的福寿宫里,清晰得宛如惊雷。
赵琰将端到唇边的茶盏,缓缓放回到案几上。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闲闲地倚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可那张银面下,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已然从方才淡漠梳理,变得冰封万里。
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隔着不远的距离,落在了太子妃脸上。
“东宫的庶务,近日很清闲?”
太子妃脸上神色微微僵住,她没想到赵琰这样性子的人会开口护着沈知意,咬了咬唇不敢再多话。
赵琰并未等她回答,语速不疾不徐,“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已三年,皇家向来子嗣为重。太子妃与其有闲心操心本世子的家事,不如多费心在与太子的子嗣上。”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还是说,太子身子弱,子嗣上福薄,所以太子妃这才闲得发慌,连东宫的正事都搁置一旁,反倒盯着本世子的世子妃,挑一些靖南王府内宅的错处?”
话音落下,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一张精致的脸,此刻青白交加,煞是好看。
谁都知道,太子体弱,成婚三年膝下空空,皇帝私下里已为此敲打过东宫数次。这是太子妃心底最深、最不能碰的一根刺,如今,却被赵琰当着太后和满殿宗亲命妇的面,血淋淋地拔了出来,扔在地上碾得粉碎。
满殿鸦雀无声。有几个命妇甚至忘了掩饰,嘴巴微微张开,又慌忙闭上。
沈知意坐在太后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咚、咚、咚”地擂起了鼓。她偷偷看了一眼赵琰,他闲闲地倚在那里,姿态慵懒得像一头打盹的猎豹,可那双凤眼里翻涌的寒意,却让人不敢直视。
四目相接的刹那,赵琰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
沈知意抿了抿唇,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飞快地对他弯了一下眼睛。赵琰眸底的寒意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还没完。
赵琰像是嫌她死得不够透,慢条斯理地补上切入骨的一刀:
“说起来,本世子倒也好奇。”
他微微侧过身,一条手臂闲适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太子妃那身华丽的九翟凤冠,又扫过太后身边的沈知意,看了几瞬后视线才落回去。
“太子妃连亲妹妹都管教不好,让她在本世子的后院里兴风作浪,搅得鸡犬不宁。”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全是冰冷的嘲弄,“怎么反倒有脸面,来置喙本世子的人?”
“还是说,”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身的戾气翻涌开来,压得满殿人都喘不过气。眸底似深冬寒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字一顿地问:
“太子妃今日,是打算拿未来国母的身份,来同本世子说教么?”
太子妃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赵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要命的地方。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眉眼不动,像是没听见方才那番话似的,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到底没敢再开口。
沈知意坐在太后身侧,垂着眼,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温婉端庄的瓷娃娃。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正悄悄掐着自己的掌心,拼命忍住想弯起的嘴角。
太后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时辰不早了,都去粹华殿入席吧。”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眼底的慈爱又添了几分,“知意,你随哀家一道。”
满殿命妇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太子妃垂着眼,跟着众人起身。宽大的九翟翟衣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的动作。
可沈知意还是看见了。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朝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内侍,极快地勾了一下。
那内侍得了讯号,无声无息地退入人群,消失在殿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