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气氛和顺,无半分拘束。
崔王妃似因她今日在宫里的表现,对沈知意愈发满意,箸头不停,净挑些软烂鲜美的菜肴往她碗里送;靖南王也难得开了金口,淡淡问及今日杏林春诸事,赵琰从容应答,滴水不漏,神色亦无半分不妥。
沈知意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指尖却未曾停歇。葱白的手指利落地剥去虾壳,莹白鲜嫩的虾仁一只只叠入他的碗中,不多时便堆成了小山。
她想:赵琰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她遮掩,自己更要好好犒劳巴结他才是。
这样想着,手里又剥了只虾放入他碗碟里。
赵琰看着碗里越摞越高的虾仁,侧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么殷勤,是做了亏心事?”
沈知意剥虾的手一顿,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她也不躲,反而又剥了一只放进他碗里,眉眼弯弯,声音压得极轻:“爷帮着遮掩,妾身无以为报,只好多剥几只虾。怎么,爷怕妾在虾里下毒不成?”
赵琰低低笑了一声,拿起玉箸夹起一只虾仁放入口中,慢慢嚼了,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下毒倒不怕。只是你这剥虾的速度,旁人看了,还当是世子妃改行做了丫鬟。”
沈知意被他噎了一下,想回嘴,赵琰已经伸手,从她碗里夹了一块蜜汁藕片,直接递到她唇边,眉梢微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张嘴。光伺候别人,自己一口不吃,是想让旁人说我亏待世子妃?”
沈知意看着近在咫尺的藕片,又看了看他端着的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脸颊微热,到底张嘴接了。藕片甜糯,她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四周的目光似乎都聚了过来。
一旁赵玥看得真切,捂着嘴偷偷窃笑,被崔王妃横来一眼,才悻悻收敛了神色。
酒过三巡,宴至半酣。
靖南王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满堂,难得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眼前这小夫妻俩眉目传情的模样,老怀甚慰,正要开口。
忽听“砰”的一声脆响。
柳若薇手边的酒盏不知怎的翻了,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她身前一大片衣襟。她“啊呀”一声惊叫,慌忙起身,绣帕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却越擦越狼狈,水绿色的薄罗裙沾了酒渍,更显得斑驳不堪。
“妾身失仪,请王爷、王妃恕罪。”柳若薇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倏地红了,盈盈拜倒,姿态楚楚可怜。
崔王妃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让丫鬟领她下去更衣。
“且慢。”
苏清沅忽然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倾倒的酒盏,脸色骤变:“这酒盏有问题!”
众人皆惊。
苏清沅上前一步,拿起那只酒盏凑近烛火细细端详,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沈知意,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怒:“世子妃,这酒盏内壁了一层蜂蜡,蜂蜡遇热即化,里面藏的毒药便会溶入酒中,这是有人要下毒!”
满堂哗然。
崔王妃霍然起身,靖南王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道:“查验清楚。”
立刻有管事嬷嬷上前,接过酒盏仔细查看,片刻后,颤声道:“回王爷,盏壁确有蜂蜡痕迹,蜡中藏有白色粉末,尚余些许未溶尽。”
柳若薇闻言,身子一晃,软软瘫倒在地,丫鬟慌忙扶住,她捂着小腹,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妾身饮了三杯,腹中绞痛难忍……”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传府医!快传府医!”崔王妃急声吩咐,又指着那酒盏厉声道。
李婉仪立在柳若薇身侧,一边搀扶着她,一边抬起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刀,直直刺向沈知意:“世子妃,今日晚宴的席位、器皿,皆是世子妃一手安排的,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意身上。
赵玥急得脸都白了,霍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嫂嫂才不会做这种事!”
“妹妹慎言。”柳若薇冷冷打断她:“妾身并非指认世子妃,只是就事论事。这酒盏经了谁的手,毒是谁下的,自然要查个水明白。若真是有人蓄意谋害王府女眷,此事便不是内宅小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回沈知意面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世子妃这晚宴上出了毒物,于情于理,总该给个交代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句句在理,暗地里却已将沈知意架在了火上烤。
沈知意自始至终端坐未动。
从酒盏翻倒那一刻起,她便知这一出是冲着自己来的。蜂蜡□□,柳若薇当场发作,李婉仪步步紧逼,这局布得不高明,却足够毒辣。因为不管查不查得出真凶,她这个安排晚宴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堂内嘈杂声渐起,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一道道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收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