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爆出一个明亮的火星,随即又暗了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知意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赵琰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家族,从出生起就缠在了这朝堂的血雨腥风里,躲不开,也逃不掉。
赵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微涩。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伸手去扶,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了身后那片让人不安的黑暗。
他给她时间缓,不急。
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白瓷茶杯,指尖掐得泛白,温热的水晃出细碎涟漪,却半点暖不透她冻僵的指骨。喉间涩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她只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哑声开口:
“所以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琰没有否认。
沈知意垂下眼,长睫颤得厉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偏偏这个人在看透之后依然接纳了她。她没有生气,至少此刻顾不上生气。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她重新抬起眼时,眼底虽还泛着红,神色却已经稳了下来,镇定得令人心惊。
“既如此,那妾身更不能置身事外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单薄,却莫名地让人心安,“爷的手腕够硬,妾身的命够硬,咱们凑合凑合,倒也合适。”
赵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看她红着眼眶却偏要逞强说笑的模样,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想说些什么,沈知意却已经低下头去,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块被遗忘许久的桂花糕。她看了一眼上面的齿痕,是她之前咬过的,然后抬眸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却弯成月牙,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琰的喉结滚了滚。
她把桂花糕重新放回他掌心,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天色不早了,妾身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从容,背影淡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赵琰分明看见,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带了齿痕的桂花糕,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漫到眼底,连眉峰都软了几分。笑意收得极快。暗卫现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温存褪得一干二净,只剩刀锋般的冷厉。
“我不在府的日子,暗中保护世子妃,不许让任何人惊扰她。”
“是。”
暗卫退下,他转身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眼底深不见底。
他觉得身为夫君,他得护着她,哪怕风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也得先替她挡着。
这一夜,沈知意辗转难眠,锦被翻得冰凉。
满脑子都是他掌心那块被她还回去的桂花糕。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廊下风穿堂过,她竖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廊下始终没有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她索性披衣坐起,靠在床头,透过纱帐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清冷冷的,把廊下竹帘的影子一道一道投在窗纸上,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沈知意一个激灵起身,下意识先问:“世子回来过吗?”
春桃端了热水进来,摇了摇头,脸色也不太好:“方才去前院问过,门房小厮说世子爷昨儿夜被陛下急召入宫,直至现在还未归。”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底。
急召入宫,一夜未归,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昨日才撞破了太子通敌的密谋,宫里就来了旨意,谁知道会不会是太子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念头刚落,流雨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世子妃,不好了!外面传来消息,说太子在陛下面前状告,说世子爷诬陷他通敌叛国,还拿了证据,说世子爷才是真正与北戎勾结的人!”
沈知意握在手里的茶杯一顿。
茶水晃到杯沿,又稳稳停住,半滴都没洒出来。
“别慌。”她轻轻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窗外的天光落进她眼底,映出一种几乎称得上锋利的冷静,与方才辗转难眠时那个红着耳尖的姑娘判若两人。
“世子入宫前,可还留了别的消息?”
流雨愣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温和恬淡的世子妃,此刻周身的气场竟让人不敢直视。
“没、没有……”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唇角微微抿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