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翘,补了句:“玥儿年纪小不懂事,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小侯爷多担待。她要是气不过,往你茶里加把盐什么的,也别往心里去。”
方云景嘴角抽了抽:“世子妃,你这当面教人使坏,不太合适吧?”
沈知意已经抱着布袋子转身走了,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方小侯爷刚才在书局里给妾身扣‘雅兴不浅’的帽子时,倒是挺合适的。”
方云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摇着头笑出声,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平时拌嘴拌不过赵琰也就算了,怎么他娶的世子妃,嘴皮子也同他一样厉害。”
赵玥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怼他。她望着沈知意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嫂嫂心里急得要命,面上却还惦记着周全礼数,还替她出主意怎么治方云景。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方云景挤出个礼貌而疏远的微笑:“方小侯爷不是想要逛园子吗?梅园在那边,请吧。”
方云景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赵玥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方云景倒也不恼,连忙抱着一摞话本跟上去,优哉游哉的,半点不介意她走得快。
走出一段路,赵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方才嫂嫂说你在书局偷看姑娘,到底看的是谁?”
方云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怀里那摞书全摔出去。
“没有的事!你嫂嫂逗你玩呢!”
赵玥哼了一声,步子迈得更快了。方云景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低声苦笑:“赵琰啊赵琰,你赶紧回来管管你的世子妃吧。”
沈知意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就把门从里面闩上了,连春桃都被她打发去小厨房守着燕窝。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闭了闭眼,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方才在书局和马车里,她是众人面前端庄从容的世子妃,是能在方云景面前不落下风的沈家二姑娘。可此刻四下无人,那些被她死死按住的焦灼和恐惧,终于一点一点地从骨缝里渗了出来。
她走到桌案前坐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方云景说赵琰暂时安全,可 “暂时” 两个字最是磨人。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太子既然敢反咬一口,必然是留了后手。赵琰在宫里一夜未归,连靖南王都被留在宫中议事,事情哪能真的像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她不敢深想,越想心口越紧。
她只知道,赵琰回来的那一刻,她必须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不是需要他分神保护的后宅摆设。她能辨毒,她有用处,她要帮他。
可是,想说的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沈知意越想越乱,目光不自觉落到手边的布袋子上,那本《芙蓉帐暖度春宵》露出半截封皮,画里的美人执扇浅笑,像在看她笑话。
沈知意的脸 “唰” 地就红了。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将那本《芙蓉帐暖度春宵》从布袋里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
看了两行,脸就烧得发烫,“啪” 地合上书灌了半杯凉茶;过了会儿又忍不住翻开,再看两页,又合上面壁。
再翻开,又合上。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沈知意终于咬着牙,从旁边拿过一张素纸和一支细毫笔,开始认认真真地做批注。她的字迹本就清秀端正,此刻因为紧张,笔画比平日里潦草了几分,可每一条都记得格外仔细。
[其一:递茶时指尖轻碰手背,随即收回,装作无意。不妥!若他反手握住,我必乱阵脚,此计太险。]
[其二:夸他眼睛好看。斟酌:会不会太直白?他若反问‘哪里好看’,该如何接话?备选:改作只笑不语,让他自己猜。]
[其三:备酒。胆子不够烈的话,需要酒壮胆。但不能喝太多,切记切记,三杯为限,超出则后果自负。”]
她写着写着,咬着笔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若以上皆败,就提正事。北戎毒药、舅舅家书,他总会认真听的。正事说完,趁机多看他两眼,也不算亏。]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爆出一个明亮的火星。沈知意抬起头来,这才发觉天已经快黑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脸又红了一层,赶慌慌张张把话本和写满字的素纸拢到一起,塞进床头暗格。顿了顿,又把那张写满详细注释的纸抽出来,折成小小的方块,贴身藏进了袖中内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条通往前院的游廊。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一吹就晃。
等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不回来?
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流云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意,隔着门板都透着亮:
“世子妃!好消息!王爷和世子爷回府了!世子正往正院这边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