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之后,沈知意在客户登记表的第一行写下:迷你洋甘菊,九块九。
十点过后,客流明显多了起来。沈知意发现市集的人流分好几波。最早一批是专门来逛市集的年轻人,穿着帆布鞋,背着帆布袋,手里拿着手机边拍边逛,喜欢买一些好看又不贵的小物件;十点过后推婴儿车的家长多起来,带着孩子在小广场上散步,会顺手买一束小花带回家;到了十一点多,住在附近的老居民也出来了,穿着居家服,拎着菜篮子,路过摊位时总会停下来研究一会儿,然后问这个是真花还是假花——她一开始还耐心解释说这是干花,真的,只是脱水处理过能放很久。后来问的人多了,她干脆在价签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真花干制,可放半年以上”。
有个牵泰迪的中年女人在摊位前转了三次。第一次停下来看了一眼干花相框的价签,拿起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第二次拿起一个原木色边框的凑近了端详了半天,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边框的纹理;第三次终于蹲下来把一排干花相框挨个翻了一遍,拿起一个白框配香槟玫瑰的,问能不能便宜点。
沈知意笑着说可以送一束迷你花束当赠品。中年女人想了想,说那行,买两个。沈知意给她包好相框,又在赠品里挑了一束干花做得最好的迷你洋甘菊递给她。中年女人把两个相框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开一家花店,后来结婚生子就没再碰了,现在养什么花都死,上次买了个绿萝都泡烂根了。
“干花不用浇水,不怕养死,能放半年以上。”沈知意指着价签旁边那行小字说。
中年女人凑近了看了看那行字,笑了。她说这行字写得好,让她想给老母亲也捎一个——家里的鲜花谢得太快,老太太每次都心疼,说买花的钱都够买好几天的菜了。她最后又多买了一个,说这个是给老母亲的,放在她房间窗台上,每天早上起来能看到。付完款她把相框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牵着泰迪走了。泰迪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手里的洋甘菊,摇了摇尾巴。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眠枝带着自烤的饼干来了。她今天穿着那件新买的浅绿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蝴蝶结打得规规整整,和她从前在花坊里反复拆解的麻绳结一脉相承。她把饼干放在收银台旁边,从包里掏出两个保鲜袋——一袋是给沈知意的,饼干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微微焦黄,黄油味比上一次更足,每一块的形状都差不多;另一袋多放了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说这些是烤坏了的,留给小满吃。小满接过保鲜袋,立刻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说烤坏了的才是最好吃的,因为糖放得最多,焦的地方最脆,说话间碎屑差点掉在价签卡片上。
沈眠枝在摊位前转了一圈,把每个干花相框背面都翻过来看了看。她的动作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融进了市集的背景音里——和她在花坊帮学员检查胶点时一模一样,不声张,不抢眼,但每一处溢胶、每一道歪斜的麻绳都被她无声地检查过。她确认所有热熔胶点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胶溢出之后,才放心地把相框放回原处。
“上午在花坊教一个学员做干花相框,”她说,一边把散落在桌角的碎叶拢进垃圾桶,“她构图进步很大,配色开始有自己的风格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一朵花都要反复确认好几次才敢固定。等她再练几节课,应该可以来体验进阶课。”
说完这些她抬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摊位上的客户登记表,目光在已经写满大半页的记录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拿笔替她在赠品区旁边补了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免费赠送——每满两件自选一束,边角料做成,别嫌弃”。这些字写得比价签上的小,但每一个字都和她第一次在花坊签到表上写下自己名字时一样用力。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摊位,给那些摆在桌上的洋甘菊花瓣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沈知意把遮阳伞的角度稍微调低了一些,把迷你花束往前挪了半寸。她带来的花材已经卖出大半,迷你花束只剩角落最后几束,干花相框被挑走了十几个——原木色的比白色的受欢迎,因为更多人觉得原木色放在家里更有自然感;花盒也卖得不错,有个来买过标准花束的女孩上午来了一趟,下午又带着同事来复购了两个花盒,说配色干净,放在办公桌上正好。
上午那个在摊位前转了三次的中年女人,下午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朋友,说她在朋友圈晒了那两个干花相框,朋友看了非要拉着她再来买一个。那位朋友穿着一条素色连衣裙,背着一个大帆布袋,在摊位前弯着腰把每一排干花相框都仔仔细细地看过,拿起一个白框配勿忘我的对着阳光看,光线透过干花瓣在卡纸上投下淡紫色的影子;又拿起一个原木色配香槟玫瑰的翻过来看背面,检查麻绳的松紧和胶点的整齐程度。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白色边框配勿忘我的,说这个颜色放在书房里正好,和家里的窗帘配色也能呼应。付款的时候她从钱包里抽出纸币,抬头看着沈知意说:“下次市集我还来。以后可以留联系方式吗?下次市集之前通知我一声,我怕错过。我还想要一个配洋甘菊的原木色相框,这次没抢到。”
傍晚六点,市集接近尾声。小广场上的帐篷开始陆续收起来,有几个摊主已经把折叠桌搬上了面包车。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粉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沈知意坐在折叠椅上,把今天的客户登记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上面多了密密麻麻好几行记录——有人买了两束迷你花束说放办公桌上,有人订了一打开业花篮留下联系方式,有人问能不能定制婚礼手捧花,有人之前买过标准花束这次又来复购同款。她把那些名字和需求一条一条看下来,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陈女士、李小姐、带泰迪的中年女人、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她们购买的品类和留下的需求。
客户登记表最后一行是小满在她忙着包花束时替她写的——一位社区团购群的群主留下了群号和联系方式,说以后节日伴手礼定制可以直接跟她们群对接,上一次团购的迷你花束在群里反响很好,好几个邻居都在问什么时候再开团。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又想起自己今天独立出摊的这一切——从几个月前第一次在花坊帮忙包开业花篮赚到那八百块、第一次做出能卖出去的干花相框拿到八十八块、第一次和小满一起摆摊净赚近三千块,到如今自己的摊位上已经能独立接待回头客——她在客户登记表扉页那句“市集第一单”下面,用笔加了一行字:“第一次自己独立出摊。”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今天的收入,扣除摊位费和花材成本,净利比上次和小满一起摆摊时还要多一些。
收摊的时候,小满从旁边摊位的熟人那里借了辆推车,帮她把空塑料桶一个一个摞好——先放大的,再放小的,最上面搁那个装赠品的小花瓶。沈眠枝把展示架上的干花相框小心翼翼地用气泡膜一个一个裹好,按照边框材质和尺寸分两摞放回纸箱里,中间还垫了一层从花坊带来的旧报纸防止磕碰。傅绥尔把遮阳伞收好,用捆绳绕了两圈确认不会散架,又顺手扫掉桌面上散落的碎叶和麻绳头。沈知意把没用完的包装纸按尺寸折好,把价签卡片按编号收进塑料袋里,把客户登记表放进包里最不容易折角的那一层。等摊位完全清空时,天边那抹橘粉色的晚霞刚好沉到了屋顶后面,小广场上大部分摊位都已经撤了,只有几家卖吃的还亮着灯。
收完摊之后大家没有急着走。小满拉着沈眠枝去了旁边那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买了三袋热乎乎的栗子,分给还在收拾东西的几个人当零嘴。栗子壳被捏碎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脆,小满把剥好的一颗塞进沈知意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傅绥尔。几个人站在已经清空的摊位上吃着栗子,聊着今天的收获,夕阳的余晖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回到花坊,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今天剩下的花材和物料搬进店里。沈知意把客户登记表放进收银台的抽屉里,把折叠桌靠在院墙边上,把没用完的价签卡片放回小满的文具盒里。那些价签卡片被重新归类放好,按编号排列在抽屉中——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帮忙时胡乱塞进盒子里的散乱完全不同。
晚上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带小院子的房子里,沈知意把今天的收入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里,在备注栏写上日期和“第一次独立出摊”。她洗完澡靠在床上,翻开那本已经写了无数页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今天几位回头客的联系方式,在每个人名后面简单标注了她们的喜好——有的喜欢勿忘我,有的偏爱原木色,有的下次想带朋友来看看花盒。她关上本子,闭上眼睛,心里清点完后续要做的几件事——开业花篮周三交付,婚礼手捧花周六面谈,还有几个干花相框的复购订单明天可以开始准备花材。这些念头不再让她焦虑,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等她明天一一处理。院墙上的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廊灯还亮着,明天还会是忙碌的一天,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