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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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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那些不算。她觉得只有正式上班才算‘会做事’。”宋姐把点好胶的花盒码到成品区,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防尘布,“跟我以前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在花坊帮忙修花枝,修了好几个月,小满说我可以独立接单了,我还是觉得自己不行。后来第一次在市集上帮沈姐包花束,有客人夸我包得好看,我才慢慢开始觉得也许这些事真的算‘会做’。最近带配送培训也是这种感觉——新配送员问我下雨天怎么保证花盒不淋湿,我第一反应不是翻手册,是想起自己第一次暴雨天配送的狼狈。然后我发现自己能回答她了——不是因为手册上写了,是因为我真的在暴雨里淋过。”

沈眠枝把手里固定好的花盒放在成品架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也是这样。第一次独立带体验课之前,我把自己关在花坊后院里对着空气讲了好几遍教案,每句话都写在纸上,连‘这里可以停下来让学员自己试一次’这种过渡语都标注了。后来真的站到讲台上,发现那些话根本不是讲稿能帮我的——学员问的问题有时候不在教案里,有时候他们的螺旋散了需要我立刻蹲下去帮他们调整角度。能帮到他们靠的不仅是讲稿,是我自己在同样的错误里反复拆了重来的经验和直觉。”

“备课笔记上记得再多,都不如自己摔过的坑记得深。”宋姐说。

傍晚时分,傅绥尔推开工作室的门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茶已经喝了小半。她在工作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是她途工作室最近的案子排期表,密密麻麻地列着哺乳期辞退、孕期降薪、职场性骚扰几个大类的案子和对应的开庭日期。她展开排期表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沈知意注意到她折纸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每次开庭前都会这样。

“明天开庭?”沈知意问。

“下周一下午。那个哺乳期被辞退后开网店的当事人,前公司告她违反竞业限制。”傅绥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角,手指终于从杯沿上移开了,“昨晚她给我打电话,说收到传票之后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她说她不怕输官司,她怕的是输了之后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被别人支配的生活——以前在公司被领导支配,现在开网店好不容易有了点自主权,又要被前公司的一纸诉状支配。我跟她说,让她把这段时间的快递单整理出来——每一单的收件地址、商品名称、发货日期都要列清楚。她整理好之后发给我,附了一句话——‘傅律师,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自己能告公司,觉得公司那么大、我那么小。现在我手里有这么多张快递单,每一张都是我靠自己赚来的。就算输了,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被欺负的人了。’”

沈知意没有戳穿她摩挲杯沿的动作,只是把刚做好的一个花盒推到她面前。“这批订单做完之后,我想给工作室添一个专门的品检台。高度要比工作台低一点,检查花盒背面胶点的时候不用弯腰。”

傅绥尔拿起花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批胶点很均匀。你最近手感比以前稳多了。”

“练了好几个月了。第一个干花相框的背面,热熔胶溢得满卡纸都是。”

“都一样。我第一次上仲裁庭,代理词改了好几版,开庭前在法院门口把最后几个关键条款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现在上去不再逐句想措辞了,但每次开庭前还是会多带一支笔。”傅绥尔把花盒放回成品区,“那支备用笔是用来涂改的,但从来没用到过。坏习惯,改不掉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紧张但已经学会和紧张共处的自嘲。沈知意没有多说,只是把品检台的大致尺寸画在便签纸上,连同一张草拟的工具清单夹进工作笔记本里。傅绥尔瞥了一眼那张草图,说高度可以参考她途工作室咨询台的尺寸。

满月庆那天下午,林薇带着横幅来了。横幅是她自己用白色棉布做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知意花艺工作室满月快乐”,字迹工工整整。她说本来想用金色颜料写,但金色颜料干得太慢,怕赶不上今天挂出来,就用马克笔将就了。沈知意说马克笔就很好,字写得好看。小满把横幅挂在工作室门口的招牌下面,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说有点歪,左边高了半寸。林薇爬上梯子重新调整了一下高度,小满在下面指挥——左边再低一点,好,就这样。两个人配合了好几次才把横幅挂得水平。沈眠枝在旁边看着,说她想起第一次来花坊的时候,花坊门口的小黑板上画着一朵小雏菊,她当时想,这大概是个很温暖的地方。现在这个更温暖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它的名字。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陆续到了。蔡姐手里拎着一盒刚出炉的蛋挞,盒子还是温热的,打开时黄油味混着蛋奶香在院子里散开。她说这次配方又调整了一次,蛋挞液里加了淡奶油和一点点香草精,蛋挞皮比之前更酥了。小杨端着一锅关东煮走进院子,竹签上串着鱼丸和海带结,汤是她在家里熬了好几个小时的昆布柴鱼高汤——用厚刨的鲣鱼干和昆布一起冷水下锅,中小火熬到鲜味出来,中间撇了两次浮沫。她说以前在母婴店站柜台,每天下班回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更别提做饭。现在她会自己熬高汤了——不是因为不累了,是因为心里有期待。知道今天晚上要来花坊聚餐,熬汤的时候都在笑。沈眠枝把自己烤的蔓越莓饼干和抹茶曲奇摆在两个盘子里,两种颜色配在一起刚好撞色。她还带了一小盒新做的奶油霜玫瑰,用保鲜盒小心地装着,说这是今天下午刚挤的,让大家尝尝。宋姐掀开保温袋,桂花糕还微微冒着热气。她说下午特意多放了一倍的桂花——先把干桂花用少量热水泡开激出香气,再拌进糯米粉浆里蒸,比直接放干桂花味道更浓。张姐端着一锅红烧肉走进院子的时候,豆豆已经比她先到了,正趴在院墙边的薄荷丛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防腐木地板。张姐把红烧肉放在折叠桌上,揭开锅盖,酱色的肉块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我嫁到张家几十年,做了几十年的红烧肉。”张姐把筷子一双双摆在桌上,“以前只给我儿子和我老公吃,后来我儿子上大学了,我老公说吃腻了,我就不太做了。现在我想做给谁吃就做给谁吃——上次带给广场舞群里的姐妹尝了尝,她们都说好吃,问我要配方。我把配方写在一张纸上,复印了好几份,谁要就给谁。”

院墙上那排花苗的第三茬花开得正盛——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小晚的淡紫,三种颜色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把整面院墙铺成了一片立体的花幕。小满把花坊新到的多头康乃馨端过来当桌花,粉边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把花瓶转了半圈,让花开的方向朝向桌子中央。小宇和小宝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被沈知意一手一个按回椅子上,说先把饭吃完再跑。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林薇的温开水,沈眠枝的洋甘菊茶,蔡姐的蛋挞配红茶,小杨的关东煮汤,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

院墙上藤蔓又窜高了一截,第三茬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沈知意站在院墙边,抬头看着那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花瓣,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在花坊后院支起折叠桌的那天——那时候院墙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竹签撑着几枝弱不禁风的幼苗。小满给它们挨个取了名字,傅绥尔用手机备忘录记录每一盆的生长高度。现在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三茬花同时挂在墙面上,深深浅浅的紫色在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明天还会有新的订单要处理,后天傅绥尔要准备开庭材料,大后天沈眠枝的进阶课要进入新一轮的教学周期。但今晚,她们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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