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傅绥尔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些咨询者从来不会问‘你们为什么免费做这些事’,她们只会说‘谢谢’,然后问下一个问题。她们不觉得被帮助是需要理由的,因为她们太需要被帮助了。”
沈眠枝说方姐的女儿昨天给她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说收到了她寄来的干花相框,快递拆开时同事们都围过来看,她放在办公桌上拍了张照片发在家族群里。方姐说女儿在电话里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腰还疼不疼、睡眠好不好,以前她跟女儿说自己腰疼,女儿只会说“妈你多休息”,这次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妈你一边学花艺一边还要买菜做饭,腰会更疼吧,我给你寄个护腰的。方姐说女儿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以前女儿也关心她,但关心的方式和现在不一样。以前是“妈你别太累了”,是一种对母亲这个角色的、笼统的心疼;现在是“妈你学花艺的时候腰会更疼吧,我给你寄个护腰的”——她看到了母亲在做一件和家务无关的事,她在心疼一个具体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方姐说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然后把那幅作品小心地放进牛皮纸袋里,系好细麻绳,贴在胸口抱了一下。沈眠枝把这个故事转述给大家时声音很轻,和她每次在体验课上看到学员螺旋第一次站住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薇光工作室全年培训报告。她把报告放在长桌中央,翻开其中一页——全年好几期培训班,累计服务了一百多个学员,其中社区公益班面向待业和重返职场的全职妈妈,就业率接近七成。蔡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个人她记得——以前在超市做促销员,被辞退之后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在薇光学完简历优化和模拟面试之后去一家零售企业应聘门店副经理,第一轮面试就过了。面试官问她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她把蔡姐教她的“把缺点拆成可改进的技能点”用在自我介绍里,面试官听完之后说这个回答很有思路。蔡姐说这话时手指在那行数据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是真的。
宋姐端着她新做的桂花糕走进院子,说配送培训手册更新到第七版之后,她已经用这套手册带了好几批新配送员。有个新配送员是之前薇光社区公益班的学员,第一次跟车时手都在抖——不是因为不会开车,是因为太久没有独立做一件事了,怕做不好。后来她带着她在雨里跑了几趟,每次配送前逐条核对路线,跑完之后对照手册复盘,最近她独立跑完了所有线路,还把每条路线的最佳行驶时间都做了记录。宋姐说现在站在她旁边看她核对订单时,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市集上帮沈知意包花束时手抖得包装纸都裁歪了,沈知意跟她说裁歪了重裁就行,花材管够。后来她独立送完第一批团购,把车停在花坊门口,从后备箱搬花盒时手还在抖——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怕做不好,是因为做到了。她说现在带配送培训时总爱拿自己刚入行时的狼狈事讲给新手听,讲到用雨衣包花盒结果自己淋成落汤鸡那段,每次都能把学员逗笑,笑完之后她们眼里的紧张会少几分。
蔡姐手里拎着蛋挞走进院子,蛋挞还是温热的。她说这是今年开年第一次烤蛋挞,配方又调了一次,蛋挞液里加了淡奶油和香草精。她把蛋挞放在长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好几折的纸——是吴姐最近发给她的一封邮件,打印出来的。吴姐转岗后已经能独立带新员工培训了,上个月总部培训部的人来旁听,课后问她以前是不是做过教育培训类的工作,她说没有,以前在超市站柜台。对方愣了一下,说那你的表达能力真的很好。吴姐在邮件里写:“我以前在超市站柜台,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站在培训室讲台上,台下有人叫我吴老师。这个变化不是职位给的,是我自己给的。”蔡姐把吴姐的就业数据单独抽出来,在备注栏画了一个星号,说这一行背后是一整个人,和一个不再被任何人定义的职业生涯。
小杨端着一锅关东煮走进院子,竹签上串着鱼丸和海带结,汤是昆布柴鱼高汤。她说凉山那个服务站前几天发来了新年问候,说去年收到的几批普法手册已经全部被借阅过了,阅览架上的手册封面都起了毛边,工作人员用透明胶带仔细地修补过。她们在留言本上看到好多人在扉页上写了类似的话——“以前以为这些事只能忍,现在知道可以告”,“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最近服务站还收到一个女孩寄来的信——她之前在附近砖厂的阅览室翻到手册,后来跟着外出务工的同伴去了深圳,在那边遇到了孕期降薪的问题,靠着手册上的指引申请了仲裁。她在信里说她现在在一个社区服务站做志愿者,把自己拿到的赔偿金分了一部分捐给了服务站,说希望这份手册能继续帮到更多人。
傅绥尔靠在椅背上端着热乌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排期表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她说明天她途工作室开始放年假,后台私信由小杨值班回复。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金融圈跟锦城计划死磕,从来没有想过一年之后自己会坐在一个开满花的院子里,和一群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人一起讨论来年的普法推广计划。昨天有个当事人给她发消息,说仲裁裁决书下来了,全胜,公司赔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和赔偿金。她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傅律师,今年过年我终于能给女儿买一件新羽绒服了,她想要那件粉色的,我跟她说妈妈打赢了官司,用这笔钱给她买。傅绥尔说她看着这条消息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写她途工作室的年度总结。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串脆响。院墙上那排花苗正在等待开春——小满已经给每盆花换了新土,加了底肥,枯叶全部摘干净,只留下最健康的茎干。去年开春这面墙还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土色,现在土里埋着的根已经比头顶的藤蔓还要发达。夜幕低垂,但她们都知道,春天已经在土里了。